午后的燥热稍稍褪去,训练场的集训哨声准时吹响。
刚刚陆烬野那番话,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所有人心头。
原本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彻底销声匿迹,再没人敢明目张胆议论叶寸心的身世与侥幸。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人若有似无、小心翼翼的打量。
叶寸心对此浑然不觉。
她归队站定,身姿笔直,眉眼依旧清冷平静,仿佛刚刚那位狼牙传奇队长的公开维护,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句寻常考核点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常年冰封、习惯独自硬扛的角落,悄悄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入伍这么久。
所有人看见的,是她得天独厚的天赋,是她轻松碾压众人的成绩,是她桀骜不驯、不肯合群的性子。
没人看见她凌晨独自加练的身影,没人知道她反复打磨狙击姿势磨破的虎口,没人在意她拼命证明自己,只是想撕掉与生俱来的偏见标签。
旁人永远带着有色眼镜定义她,唯有陆烬野,只凭实力,给了她最体面、最坦荡的公允。
沈兰妮挨着她站好,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后怕与庆幸:“今天多亏陆队开口,不然这群人还不知道要酸多久。你可真够沉得住气,换我早怼上去了。”
叶寸心目视前方,唇线轻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没必要。”
口舌之争最是无用。
在狼牙,实力才是唯一的话语权。
但顿了两秒,她还是微微垂眸,补充了一句极轻的话:“……谢谢他。”
谢谢他,看穿所有暗流,替她挡下所有无端诋毁。
集合完毕,教官高声宣布临时通知:“今日新增跨组合训任务,新兵集训队与绝境突击组联动实训,全程由陆烬野队长统筹指挥!”
话音落下,全队哗然。
绝境突击组。
那是狼牙战力的天花板,是专门啃最硬的骨头、执行最高危任务的王牌队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别说联合实训,普通新兵能见上一次都是难得。
今天竟然全程带队指导新人?
所有人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期待。
只有聪明人心里清楚——大概率,是为了这次新兵考核的顶尖苗子而来。
合训场地转移至障碍战术训练场。
浓烟装置提前开启,白雾缭绕,遮蔽大半视线,模拟真实战场的混乱视野,对队员的判断力、专注力、临场反应都是极大考验。
合训规则简单粗暴:两人一组,障碍竞速+隐蔽狙击定点靶,用时最短、失误最少者优胜。
自由组队。
话音刚落,队员们立刻纷纷抱团,生怕落单。
沈兰妮刚要拉上叶寸心,就被几个男兵抢先拦住:“沈姐,跟我们一组!我们配合熟!”
人群一拥而上,瞬间挤开了空隙。
叶寸心向来不喜争抢,也懒得凑这些热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打算等最后剩下谁,便和谁组队。
她本就孤僻,向来习惯独行。
可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穿过缭绕白雾,直直停在她身侧。
周遭喧闹的组队声,骤然戛然而止。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呼吸齐齐一滞。
逆光而立的男人褪去了方才的常服,换上一身黑色特战作训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腕骨,肌理是常年负重训练、浴血沙场练出的紧实线条。
少年老成的清冷眉眼,在朦胧白烟里更显深邃,周身冷冽的气场,让周遭所有喧嚣尽数沉寂。
是陆烬野。
他本是统筹全场的总指挥,理应站在高台观察全局,不该介入新人分组实训。
可此刻,他就站在人群之外,唯独走向了落单的叶寸心。
陆烬野垂眸看向身侧身形纤细、脊背挺拔的少女,语气平淡无波,是纯粹的指令口吻,却让全场所有人瞳孔震动。
“叶寸心,跟我一组。”
短短七个字,落地有声。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两人身上,震惊、错愕、难以置信,五味杂陈。
突击组队长、狼牙顶尖王牌,亲自下场,带一个新兵新人组队实训?!
这哪里是实训,分明是破格提携,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一时间,刚刚所有暗自嫉妒、非议叶寸心的人,心里彻底没了底气。
连陆烬野都亲自认可、亲自带的人,轮得到他们置喙?
叶寸心本人也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
近距离对视,她才看清他的眉眼。
不似教官的严苛凶狠,也不似普通队员的粗砺,他的五官清隽利落,眼神沉静如海,带着一种阅尽生死的通透与沉稳,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没有审视,没有轻视,只有坦然的笃定。
她下意识开口,语气带着新兵对上级的规矩与拘谨:“陆队,我是新兵,拖慢您进度怎么办?”
她从不占任何人便宜,也不想让人说她借着队长的提携蹭成绩。
陆烬野看着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倔强与自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声音低沉,穿过缭绕白烟,清晰落在她耳畔:
“你不会拖慢我。”
“我看过你的所有数据,你的临场应变、静态专注力,远超同期所有人。”
“配得上和我一组。”
没有安抚,没有客套。
是百分百的认可,是基于实力的绝对信任。
叶寸心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家世、她的天赋,唯有他,认认真真看过她的每一份数据、每一次训练、每一点不为人知的努力。
她不再推辞,微微颔首,声线清亮利落:“是,队长!”
实训即刻开始。
障碍场地复杂多变,高墙、泥潭、低桩网、碎石陡坡层层叠加,浓烟遮挡视线,远处的狙击定点靶若隐若现,难度翻倍。
开局便是高强度节奏。
陆烬野的动作堪称教科书级别,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每一个战术动作都精准到极致,没有半分多余消耗,是久经战场打磨出的绝对专业。
但他全程刻意放缓了节奏。
不是迁就,是适配。
他永远走在前方开路,替她避开隐藏的陷阱,提前预判障碍风险,却从不替她代劳半分。
过低桩网时,碎石满地,粗糙的地面极易磨破皮肤。
叶寸心俯身匍匐前进,速度极快,动作标准利落,丝毫没有娇气。虎口因为刚刚的狙击训练还带着轻微酸涩,掌心蹭过碎石,瞬间传来细密的刺痛。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咬牙继续推进。
身后紧随其后的陆烬野,将她所有隐忍尽收眼底。
穿过低桩网的瞬间,他伸手,精准扶住了她起身时微微不稳的胳膊。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作训服传来,微凉、干燥、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瞬即离,分寸极佳,恪守上下级的所有规矩,没有半分逾矩。
可那短暂的触碰,却让叶寸心的脚步微顿。
“小心。”陆烬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清淡克制,“右侧碎石松动,注意落脚。”
仅仅一句提醒。
却是旁人从未给过的细致关照。
全程实训,他不刻意照顾,不刻意放水,却处处替她规避风险、兜底容错。
他教她战场盲区的预判技巧,纠正她细微的狙击呼吸节奏,指点她高速运动后的瞬狙诀窍,每一句指导都精准戳中她的短板与提升点。
别人的合训是比拼竞速。
他们的合训,是顶尖王牌,一对一私教。
抵达最终狙击点位时,全程用时遥遥领先全队,断层第一。
白雾散去,视野清明。
远处百米外的移动靶快速闪现、隐匿,节奏极快,难度极高。
“最后一枪,定胜负。”陆烬野看向她,“你来。”
叶寸心端起枪,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状态。
刚刚全程高强度障碍跑,心率飙升,普通人此刻必然手抖失准,但她的心态稳得可怕。
只是微微调息,指尖便稳如磐石。
她瞄准、屏息、扣扳机。
砰——
枪声清脆利落。
百米外移动靶,正中红心,完美命中。
满分。
高台观战的教官当即高声宣布:“叶寸心、陆烬野组,全员最优成绩!考核合格,评级优秀!”
全场彻底折服,再无半点质疑。
训练结束,队员陆续解散休整。
夕阳西下,碎金般的余晖洒在训练场的黄土之上,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只剩温柔的晚风。
人群散尽,只剩两人留在空旷的狙击点位。
风轻轻吹起少女额前的碎发。
叶寸心收起枪械,犹豫片刻,还是转过身,认认真真看向身前的男人,郑重开口:“陆队,今天谢谢您。谢谢您相信我。”
谢谢他在所有人质疑她的时候,予她公允;谢谢他在所有人只看她天赋的时候,懂她努力。
陆烬野垂眸看着她眼底干净赤诚的谢意,看着这株满身锋芒、却极度缺一份认可的烈火幼苗。
他沉默两秒,而后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克制,却字字郑重:
“叶寸心。”
“真正的强者,从不需要别人相信。”
“但我愿意信你。”
晚风拂过训练场,卷起细碎尘土。
少女抬眼,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他给她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偏袒,不是一时的维护。
是长久的、坚定的、不问缘由的笃定偏爱。
烈火寸心,自此,有烬野可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