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来得黏人,青石板路泡得发软,巷口的杏花被雨打落了大半,漂在沟渠里,像浮着半溪碎雪。
顾珩迷路了第三次。他背着半旧的书箱,青衫下摆沾了泥点,站在“归尘堂”的药幌子底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药铺里飘出苦津津的香气,穿月白粗布裙的姑娘正背对着他捣药,木杵撞在铜臼里,叮,咚,叮,节奏慢得像檐角滴雨。她发间插着根素银簪子,磨得发亮,是用了很多年的样子。
“姑娘,借问……”他开口,声音清润,带着点赶路后的哑。
姑娘回过头。她眉眼生得淡,左眼尾有颗很小的痣,看见他时愣了愣,随即放下木杵,指了指墙角的矮凳:“淋湿了吧?先坐,我给你煮碗姜茶。”
顾珩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上。她指尖有层薄茧,虎口处有道浅白色的旧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他腕上也一道疤,是小时候发烧糊涂时自己挠的,弯弯曲曲,藏在袖子里,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姜茶端上来,辣辣的,混着红糖的甜。他喝了一半,忽然咳起来——肺弱,雨一淋就容易犯喘。姑娘没说话,转身从药柜里摸出一小包蜜枣,放在他手边上,动作熟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顾珩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得温润,不像街边卖的糖那么齁,刚好压下心口那点涩。他抬头看她,她正低头擦药碾,侧脸在昏黄的灯下软乎乎的,像前世梦里见过的一帧影子,抓不住,但暖。
“我好像……常来这儿迷路。”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雨丝,“总觉得这条巷子我走过,可每次拐进来,都像第一次。”
姑娘擦药碾的手顿了顿。她想起上个月也是雨天,这个书生抱着书箱撞进来,鞋都湿透了,坐在矮凳上咳得脸发白,她递了蜜枣,他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她的,烫得像火。再上个月,他来买治风寒的药,她多给了两块姜糖,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低声说“谢谢”。
“迷路就进来坐。”她没抬头,耳尖有点红,“药铺不赶人。”
顾珩笑了笑,把剩下的蜜枣塞进袖袋。他书箱里夹着一朵干了的不知名白花,是上次路过忘归谷时捡的,不知为什么,舍不得丢,就夹在《诗经》里,压得平平的。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停。顾珩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见姑娘正踮脚收挂在檐下的草药,发间的银簪滑下来半寸,她随手往上推了推——那动作,像极了很久以前,有人在绝情殿的冷风里,替他拢过散了的玉冠。
他没说出口。只是走出巷口时,摸了摸袖袋里的蜜枣,又摸了摸腕上的旧疤,忽然觉得,迷路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他常来。有时是借问路,有时是买止咳的药,有时什么都不买,就坐在药铺的矮凳上看书。姑娘忙的时候就不管他,捣药、晒草、给上门的老婆婆包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见他书页翻得很慢,就知道他又走神了。
暮春的时候,他考上了附近的学政,搬到了巷口住。每日放学都绕到药铺坐一会儿,姑娘会给他留一碗温好的药茶,碟子里摆着两颗蜜枣。有次他帮着搬新到的药材,扛着麻袋走在前面,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把她护在里侧——好像以前也常这么做,怕她被车马碰到,怕她被风刮着。
姑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穿白衣的男人,也是这样把她护在身后,断了簪,碎了笙,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
她不记得那人是谁,只知道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入夏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两个人坐在药铺的廊下躲雨。顾珩翻着书,姑娘编着草药辫子,风一吹,他书里夹的那朵干白花掉了出来,落在她的发间。他伸手去拿,她也刚好抬头,指尖碰在一起,和很多年前,在忘归谷的土炕上,他最后一次握住她的手,温度一模一样。
“这花……”姑娘捏着那朵干得发脆的白花,轻声问,“哪儿来的?”
顾珩看着她眼尾的小痣,笑了笑,说:“忘了。好像捡了很久,就是舍不得丢。”
雨丝飘在廊下,混着药香,软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他们都没想起前世的绝情殿,没想起诛仙柱的雷,没想起碎了的守心佩和化了的指骨。
只觉得这样坐着,雨打杏花,手里有蜜枣的甜,身边有药香的暖,就好。
至于前世是谁,不重要了。
反正这辈子,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走,慢慢忘,慢慢把荒了的名字,熬成烟火里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