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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

我在长留当炮灰那些年

绝情殿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不同于外山晨雾那种湿漉漉的寒,这里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过滤了千百遍,干燥、凛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刮过气管的刺痛感。

我捧着砚台,跟在引路童子身后,脚步虚浮。怀里那截指骨已经被我藏回衣襟深处,但那股灼人的热度却像烙铁一样印在皮肉上,提醒着我方才山门前的对峙绝非幻觉。

偏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幽幽燃着。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白子画端坐着,正就着一盏孤灯批阅玉简。他换了一身更素净的常服,墨色的滚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我垂着头,按照童子的指引,小心翼翼地将砚台放在书案一角,然后跪坐在矮凳上,开始研墨。

墨锭落入清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过分寂静的殿内被无限放大,敲打在我的耳膜上,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不敢抬头,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他执笔的手。那手指节分明,修长如玉,袖口处却隐隐透出一抹不正常的暗红色。是刚才闻到的血腥气来源。他批阅的速度很慢,每一笔落下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感,仿佛那支轻飘飘的紫毫笔有千钧重。

“哐当。”

我手一抖,盛放墨锭的瓷碟没拿稳,磕在砚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墨汁溅出几点,落在我的手背,也溅上了他铺开的雪浪纸。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摩严长老最忌讳下人做事毛手毛脚,在绝情殿更是大忌。我立刻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尊上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预想中的斥责或惩罚没有到来。

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很短暂,像是忍耐着某种突如其来的痛楚。

片刻后,那清冷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听不出情绪:“起来。”

我战战兢兢地直起身,依旧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墨迹斑斑的袖口。

“擦掉。”他吩咐,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了那张污损的玉简上。

我慌忙取过备用的细棉帕,想去擦拭案几上的墨渍。手伸到一半,却僵在了原地。

那溅落的墨痕,恰好晕开在他方才写下的一个“诛”字上。浓黑的墨迹扭曲了笔画,像一条挣扎的虫豸,狰狞地盘踞在洁白的纸上。而那个“诛”字,是写给谁的?

我指尖冰凉,棉帕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白子画的视线不知何时已从玉简移到了我的手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无形的丝线,将我捆缚在原地。他看到了我手背上溅到的墨点,也看到了我袖口内,因为紧张而微微凸起的衣料轮廓——那里,藏着他的一块骨头。

空气凝滞了。

殿外风吹过竹林的萧萧声,此刻听起来如同鬼泣。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拿笔,也不是惩戒,而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那个被墨污了的“诛”字。

“污了,便重写。”他说,声音里竟带上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倦意,“退下吧。”

我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矮凳上挪下来,躬身倒退着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生怕背后突然袭来一道雷霆。

直到退出偏殿,重新站在殿外凛冽的天光下,我才发现,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我没敢立刻离开,强撑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平复急促的呼吸。

透过半开的殿门,我看见白子画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并没有重写玉简。他只是看着那个被墨迹污损的字,许久,才缓缓抬起那只沾了暗红血渍的袖口,抵在唇边,低低地咳了一声。

那一声闷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怀里那截指骨,热度未减,反而随着他那声咳嗽,传来一阵更清晰的、脉搏般的律动。

它在回应他。

它在告诉我,这个看似清冷无情的男人,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痛楚。而我,正靠着吞噬他的痛苦活着。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作呕的战栗。

我几乎是逃离了绝情殿。

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我那间位于山坳背阴处的陋室,插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我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截指骨。

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温润的玉色。那些内部流淌的金丝,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些,像活过来的脉络。

我凑近它,用尽全身力气,无声地、怨毒地问:

“你感觉到了吗?他快死了。”

指骨沉默着。

但在我贴近它冰冷的骨面时,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悠长的叹息。

不是我的。

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