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是被凉水泼醒的。
后颈的湿意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八十年代的粗布褂子湿了一大片,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刚睁开眼,就看见跟前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手里还举着个豁口的搪瓷缸,嘴角撇得能挂油壶。
宿舍里另外两个姑娘正坐在床边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看过来的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笑。

哟,还真醒了?我还以为乡下出来的就是耐造,熬了两晚帮我补完工作服,能睡死过去呢。
苏晓脑子还有点懵,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上来——她穿到了一九八六年的红星纺织厂,原主也叫苏晓,上周刚从乡下过来顶了去世母亲的班,现在还是临时工,要再过三个月才能考转正名额。
而面前这个叫刘梅的,是跟她同宿舍的室友,家里爹妈都是厂里的老工人,平时就爱支使原主干活,原主性子软,从来不敢反抗。
苏晓伸手抹了把后颈的水,指尖刚碰到湿冷的布料,眉头就皱了起来。

发什么呆呢?我刚说的事你听见没?下个月转正考试的名额,你让给我,我妈说了,等我转了正,给你拿十斤玉米面当谢礼,你们乡下地方,过年都吃不上这么细的粮吧?
刘梅说着就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苏晓床头,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自愿放弃转正名额”几个字,末尾还留着让她签字的空。
旁边嗑瓜子的张莉跟着笑出了声,瓜子皮吐在苏晓的床脚边。

就是啊苏晓,你一个乡下过来的,连缝纫机都踩不利索,就算去考也考不上,不如把名额让给梅姐,梅姐以后在厂里还能罩着你。

我看也是,听说这次转正就两个名额,梅姐她妈跟车间主任熟,本来也轮不上你,早点签了字,还能落着十斤玉米面,多划算啊。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笃定,仿佛苏晓签这个字是板上钉钉的事。换了以前的原主,估计早就红着眼眶把字签了,可现在站在这儿的是苏晓。
她坐起身,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扫了一眼就直接撕成了碎片,碎纸片顺着风飘了刘梅一身。
十斤玉米面就想买个转正名额?你怎么不去抢啊?

刘梅愣了,她没想到平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居然敢撕她的纸,瞬间就炸了,伸手就想去推苏晓的肩膀。

你个乡下丫头片子给脸不要脸是吧?我告诉你,这名额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你以为你是谁啊?无依无靠的,我妈跟车间主任说一声,有的是办法把你开了!
她的手还没碰到苏晓的衣服,宿舍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穿藏青色工作服的车间主任李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见屋里剑拔弩张的场面,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刘梅的手悬在半空中,看见李桂兰立刻换了副笑脸,忙不迭地迎上去。

李主任,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我妈跟您说的我转正的事……
李桂兰没理她,径直走到苏晓床边,把手里的布袋子往她床头柜上一放,脸上的笑都比平时温和了三分。

晓晓啊,这是厂里这个季度的困难职工补贴,二十斤粮票还有三十块钱,我给你送过来了。你妈当年是咱们厂的劳动模范,你有什么困难就直接跟我说,别跟我客气。
刘梅脸上的笑直接僵住了,旁边的张莉和王芳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有点懵。
困难职工补贴?那可是只有家里实在困难、或者对厂里有大贡献的老员工家属才能领的,苏晓一个刚进厂的临时工,怎么可能有份?
苏晓也有点意外,刚要开口说话,宿舍门又被敲响了。
穿布拉吉的姑娘拎着两包油纸包的点心站在门口,头上的蝴蝶结还飘着,正是厂长家的千金赵雪,平时在厂里都是昂首走路的主,今天看见苏晓眼睛都亮了。

晓晓!我妈今早让厨房做的桂花糕,我特意给你送过来两斤,晚上下班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锅包肉啊,上次你跟我提的那个新的织布手法,我爸说特别好用,正想让你给大家培训培训呢!
刘梅的脸已经白了,伸手指着苏晓,嘴唇都在哆嗦。

这、这怎么可能……你不就是个乡下过来的吗?
赵雪这才看见旁边站着的刘梅,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就看见门口又走过来个人。
高个子的年轻男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是厂里所有姑娘私下都会议论的厂草陆沉,平时出了名的不苟言笑,跟谁都不多说一句话。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狼藉的地面,最后落在苏晓湿了大半的衣领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后勤处刚通知,这个月的宿舍重新分配,你跟我走,以后不用住这儿了。
苏晓刚挑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应声,就看见陆沉的目光转向了旁边脸色惨白的刘梅,指尖捏着的那张转正申请单晃了晃。

还有你,转正申请我打回去了,考评组那边说了,思想品德不过关的,一律不准参加考试。
刘梅腿一软,直接靠在了旁边的床架上,张莉和王芳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苏晓看着面前三个人脸色煞白的样子,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跟前的三个人,刚要问陆沉宿舍分配到哪儿,就听见他又开了口。

我妈炖了鸡汤,让你今晚过去家里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