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那一晚他做了很多梦,梦里都是逆风旋的笑脸,灿烂的、干净的、像夏天的太阳。他梦见他们第一次在天台上接吻,梦见逆风旋说“你这辈子跑不掉了”,梦见很多很多。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逆风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轮廓,看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逆风旋轻轻起身。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动作轻得像猫。他把浴袍换成了来时的衣服,把被子重新盖好在破天冰身上。破天冰睡着的时候眉眼会舒展开来,不像平时那么冷,唇线柔和,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腕露在被子外面,骨节分明,指节修长。
逆风旋蹲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破天冰的指尖。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银色的钥匙扣,上面刻着一个“逆”字。他和破天冰一人一个,是情侣款,破天冰那个刻的是“冰”。他把钥匙扣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台灯的底座下面,确保破天冰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消失在了清晨的寂静里。
破天冰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下意识往旁边伸手——床是凉的。
他坐起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逆风旋的外套不见了,鞋子不见了,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不见了。床头柜上那枚刻着“逆”字的钥匙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
破天冰拿起钥匙扣,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逆风旋的号码。
关机。
发消息。
不回。
他打给飞摩轮。
“逆风旋?昨天不是跟你出去了吗?他没回宿舍啊,我还以为你们……”飞摩轮的声音顿了顿,“他还没回去?”
打给力元霸。
“没见到。”
打给风万里。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风万里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整晚没睡:“破天冰。”
“风局,逆风旋在您那里吗?”
沉默。
“风局?”
“不在。”风万里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破天冰攥紧了钥匙扣,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
他站在小旅馆的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苏醒的城市。晨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躁动。楼下有人在跑步,有早餐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有孩子在笑。世界照常运转,什么都没变。
但破天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恐慌,是一种比这些更深更沉的东西。像心脏被挖走了一块,留下的空洞不会痛,只是空。风穿过去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金属被捂热了,贴着他掌心的纹路。
他没有再打电话。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崭新的早晨,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想——
逆风旋,你到底去哪了。
他没有答案。
而接下来三年,他都没有找到答案。
清晨的城东汽车站,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人背着旧书包,在检票口排队。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削尖的下巴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他的手机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那张SIM卡已经被他拔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车站门口的垃圾桶。
他拿出新手机,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
他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的声音低沉而简短:“到了?”
“还有三个小时。”逆风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接头地点改了,等下会发给你。记住,从这一刻起,你没有过去,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可以暴露身份的信息。你的代号是‘阿风’。你会从最底层开始,不会有任何特殊照顾。”
“我知道。”逆风旋说。
“……你真的想好了?”对面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那不是一个联络人应该有的情绪,但逆风旋听出了某种熟悉的关切。这是风万里信任的人,也许是风万里多年的老搭档,也许是他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总之,是一个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的人。
逆风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车站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老人牵着孩子,情侣依偎在一起,打工的人扛着大包小包。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种离别,有无数种选择,而他只是其中的一个。
“我有一个条件。”逆风旋说。
“说。”
“城东分局的人,尤其是破天冰,不能参与这个任务的任何环节。不能给他任何暗示,不能让他接近真相。他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可以。”
逆风旋挂掉电话,把新手机的通讯录也清空了,只留下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大巴来了。
他背着包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的时候,他从帽檐底下看了一眼窗外,城东的天空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云很白,白得像刚刚绽放的茉莉花。
车子驶出车站,汇入车流,朝着相反的方向开去。
逆风旋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八岁那年,风万里把他从殡仪馆接回家的那个傍晚。他哭了一路,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眼泪还是止不住。风万里没有安慰他,只是沉默地开车,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放在他的肩膀上。
到了家门口,风万里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他。
“小逆,”他说,“从今天起,我会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对待。会教你所有我会的东西。但我教不了你的是怎么成为一个勇敢的人。这个你得自己学。”
逆风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大巴车驶上高速,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暖洋洋的。
他没有哭。
他说过他不会哭。1
kswl,太好磕了,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