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坍塌

第十三天

沈沫是被一阵震动晃醒的

不是错觉

地面在颤，墙壁在抖，头顶的灯管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在从地底深处往上顶

他猛地坐起来

年已经醒了，蹲在角落，两只手捂着头，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地闪烁着银白色的光，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呼吸般的闪烁，而是一种急促的、不稳定的、像是随时要爆裂开的跳动

沈沫朝他走过去

年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从身体内部传来的、无法控制的震颤

嗡鸣声

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嗡鸣声，但比那天晚上大了十倍

不是从年体内传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空气中每一个角落传来的

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共振，频率越来越低，音量越来越大

沈沫一把抓住年的手腕

年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是红色的了

是白的

不是白眼珠的那种白，而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瞳孔消失了，只剩下两团刺目的白光

沈沫的动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用力把年从地上拽起来，扛在肩上，朝走廊的方向冲去

年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

沈沫扛着他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在扛一个纸糊的人，有形状，有重量，但没有实感

嗡鸣声越来越响

墙壁开始出现裂缝

不是那种细小的发丝般的裂缝，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掰开，整面整面地裂成两半

裂缝的边缘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墙壁下面藏着一条岩浆河流，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沫跑过了居住区的走廊

墙壁上的裂缝追着他跑

他跑过了厨房的门口

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炸裂，玻璃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

他低下头，用身体护住年，碎玻璃划过他的后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伤口

他跑过了实验区的大门

门框已经变形了，金属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像是被人用力拧过的毛巾

沈沫侧身从缝隙里挤过去，年的一只鞋在通过时被刮掉了，他没有回头去捡

走廊的尽头，那扇双开的金属门——他来时推开的、锁已经老化了的门——现在半开着，门板向内倾斜，随时都会倒下

沈沫冲了过去

身后的实验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是爆炸，是坍塌

像是整个建筑在同时放弃抵抗，从内部开始瓦解

巨大的混凝土块从天花板上脱落，砸在地面上，激起的灰尘像海啸一样涌过来

沈沫冲出了大门

外面的天空是紫色的，两轮月亮挂在天上，血红色的和幽蓝色的

他拼命地跑

身后的实验室在他身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一层接一层，一间接一间

那个灰白色的、表面布满裂纹的建筑，在他身后变成了一堆废墟

灰尘追上了他

他咳嗽着，眼睛被呛得睁不开，但他没有停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上的旧伤在抗议，他甚至感觉不到年还在不在自己肩上，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只剩下本能地往前跑、跑、跑

直到系统的声音响起

沈沫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停下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年从他的肩上滑落，摔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沫撑着膝盖，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蹲下来，看年

年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白发不再发光，散落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没有反应

他伸手去探年的鼻息

有呼吸，微弱的，但确实有

沈沫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实验室变成了一堆废墟

灰白色的碎石堆成了一座小山，黑色的攀爬植物被压碎在碎石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两根金属管道从废墟中伸出来，像是折断的骨头

什么都没了

那个居住区的走廊、厨房、储藏室、操作台、那本图画书、那个小红绳的盒子，都没了

沈沫坐在地上，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弯腰把年从地上抱起来

年比他矮很多，也轻很多，但抱起来还是有点吃力

他把年背在背上，像背一个睡着了的孩子，两手扣住年的腿弯，调整了一下姿势

沈沫的声音沙哑

系统沉默了

沈沫背着年，朝东南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游荡，脚步是机械的，大脑是空白的

年伏在他背上，偶尔会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的声音，不是魔兽的吼叫

是人的声音

沈沫猛地转过头

三个人

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长相

他们站在沈沫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像是从空气里凭空冒出来的

其中一个指了指沈沫背上的年

另外两个点了点头，朝沈沫走来

沈沫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没有人回答他

那两个朝他走来的人速度很快，快到沈沫根本来不及反应

其中一个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光束从掌心射出，擦着沈沫的耳朵飞过，击中了他身后的一棵树

树干瞬间枯萎了

不是烧焦，是枯萎

绿色的树叶在几秒钟内变成了褐色，从枝头簌簌落下，像是有人按下了快进键，让这棵树在瞬间走完了一生

沈沫的瞳孔缩了一下

其中一个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像是蒙了一层布

沈沫看着他们

又看了看背上的年

年的白发垂在他肩头，轻飘飘的，像是一捧雪

他重复了一遍

话说到一半，他闭上了嘴

年是他的什么？

不是亲人

不是朋友

他们只认识了十三天

他甚至不知道年的全名——实验体007，编号？年？这些都算名字吗？

但他还是把年往背上颠了颠，扣紧了两手

三个面具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动了

他的动作比另外两个更快，快到沈沫连影子都没看清，那个人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一只手掐住了沈沫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沈沫的手松开了

年从他背上滑落，被另一个人接住

沈沫的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他两只手去掰那只掐住他脖子的手，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在模糊的边缘，他看到年被人抱着，朝远处走去

白色的头发在紫色的天空下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越来越远

他想喊年的名字

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沈沫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那三个人和年都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寂静的森林，和头顶两轮冷漠的月亮

他跪在地上，咳嗽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朝他们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跑了不到十步，他摔倒了

膝盖上的旧伤彻底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指插进泥土里，指甲盖里嵌满了碎石子

他又爬起来

又摔倒

又爬起来

最后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和落叶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系统没有说话

可能是因为它没有“安慰”这个功能

也可能是因为，它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沈沫在地上趴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的声音

不是魔兽的吼叫

不是那个掐住他脖子的人说话的声音

是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呼呼的，像是有人在哭

沈沫慢慢地抬起头，朝实验室的方向看去

那片灰白色的废墟还在那里，黑色的攀爬植物被压碎在碎石之间，金属管道像折断的骨头一样伸向天空

什么都没有了

年也没有了

沈沫躺在泥土和落叶里，看着头顶紫色的天空，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没有听

沈沫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泥土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