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进度走得飞快,梧桐叶落了一轮又一轮,距离夏昕当众维护江时屿,已经过去两周。
高一(3)班教室里的氛围,悄悄变了模样。
那日夏昕坦荡直白的维护,平息了班里大半针对江时屿的闲言碎语。后排女生再也不敢私下议论诋毁,班里同学看向靠窗同桌二人的目光,少了嘲讽看热闹,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打量。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夏昕是真心待江时屿,而这座万年冰山,唯独对夏昕格外不一样。
相处模式也愈发安稳松弛。
夏昕依旧是那个鲜活热烈的小太阳,不会因为当众告白过好感,就刻意拘谨疏远。依旧会每天早读,将剥好糖纸的橘子糖放在江时屿桌角;依旧会在数学课卡壳时,歪着头小声请教;依旧会在课间凑过来,跟他分享食堂糖醋里脊限量、隔壁班趣事这类细碎小事。
只是她收敛了几分直白的闹腾,懂得了分寸。
她看懂了江时屿骨子里的胆怯与封闭,不再步步紧逼,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他身侧,给足他独处空间,也给足他满满的善意。
而江时屿,也彻底卸下了面对她时的防备。
他不再刻意侧身避开她的视线,会主动收下桌角的橘子糖,会提前帮她圈出数学课重难点,会在夏昕上课犯困点头时,精准用指尖轻碰她手肘叫醒她,被她抬眼打趣害羞时,耳尖泛红也不再刻意转头躲避。
他开始习惯桌旁这束暖洋洋的光。
习惯她身上清甜的橘子香气,习惯她细碎软糯的说话声,习惯目光余光里,永远有一个眉眼带笑的夏昕。
可习惯是一回事,接纳爱意,是另一回事。
江时屿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不堪。
破碎冰冷的原生家庭,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冷暴力,父亲刻入骨髓的打压管控,刻在骨子里的自卑、敏感、缺爱,还有不懂爱人、不懂回应爱意的笨拙。
他一身泥泞,满身寒意,连自愈自己都用尽力气,根本没有底气,去接住夏昕干干净净、热烈赤诚的喜欢。
他不敢。
这天周五,放学铃声拖长了尾音,响彻整栋教学楼。
周五放学早,同班同学收拾书包速度极快,三五成群结伴离开,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声一点点褪去,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夕阳沉落在西边楼宇,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金红柔光透过三楼走廊窗户,洒在走廊地砖上,暖意融融,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了白日教室的粉笔灰,温柔得恰到好处。
夏昕慢悠悠收拾着桌面书本,指尖攥着书包背带,心跳从放学前一节课,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想告白很久了。
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
从树荫下他接过汽水轻声道谢,从他默默投喂流浪猫展露温柔,从草稿纸上工整细致的解题步骤,从流言四起时,他眼底藏起的落寞无助,再到朝夕相伴的细碎温柔。
她一步步沦陷,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喜欢上了这个外冷心软、独自隐忍的少年。
她知道江时屿缺爱,知道他胆小,知道他不敢交心,可她愿意慢慢来,愿意陪着他,愿意做他永远的避风港。
教室里最后两位同学结伴离开,关门声落下,整层三楼走廊,只剩零星脚步声,安静得只剩下晚风流动的声响。
江时屿刚合上习题册,起身准备离开,手腕忽然被轻轻拽住。
指尖触感柔软温热,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他躲开的坚定。
江时屿身形骤然僵住。
他垂眸看向手腕处,少女纤细白净的手指轻轻扣着他的校服袖口,指甲圆润粉嫩,带着淡淡的橘子果香。
夏昕抬头看他,眼底盛着漫天晚霞,澄澈透亮,没有半分玩笑,直白又勇敢。
“江时屿,等一下。”
少年顿住脚步,缓缓垂眸看向她。
晚霞落在他清隽冷白的侧脸上,弱化了周身疏离的戾气,长睫覆下浅影,眉眼比平日里柔和数倍,清冷的眼眸里,清晰倒映出夏昕的身影。
“怎么了?”他嗓音清浅,带着晚风浸染后的低沉。
夏昕松开攥着他袖口的手,后退半步,站直身子,抬头平视他的眼睛,指尖微微攥紧书包带,心跳擂鼓,却眼神坦荡,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开口。
“江时屿,我喜欢你。”
直白、热烈、坦荡,毫无迂回,这是独属于夏昕的告白方式。
没有扭捏试探,没有暧昧铺垫,她大方袒露自己全部心意。
“不是觉得你特别、觉得冰山有趣才一时好奇,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慢慢了解你,慢慢动心,是很认真、很笃定的喜欢。”
“我知道你不爱说话,知道你不习惯亲近别人,知道你心里藏着很多事,不愿意说给别人听。但我想陪着你,我不想只做你的同桌。”
“你可以不用强迫自己合群,不用强迫自己温柔,不用事事隐忍懂事,在我这里,你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江时屿,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晚风拂动少女额前碎发,晚霞落在她眼底,爱意明目张胆,热烈滚烫。
走廊瞬间安静到极致。
江时屿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瞳孔微微震颤,向来平稳的呼吸骤然乱了节拍,心底积攒许久的情绪轰然翻涌。
他预想过无数次夏昕会告白,却没想过,她会如此勇敢直白,把全部偏爱与温柔,毫无保留捧到他面前。
欢喜、慌乱、酸涩、自卑、惶恐,无数情绪交织冲撞,塞满他胸腔。
他何其有幸,能被这样耀眼赤诚的小姑娘喜欢。
可他不能答应。
他见过父母破碎的爱情,见过爱意最后变成争吵、猜忌、互相消耗,他不懂怎么爱人,不懂怎么回应偏爱,他阴郁敏感,情绪不稳定,身后是一地鸡毛的家庭,给不了夏昕干净安稳、无忧无虑的恋爱。
夏昕本该拥有阳光坦荡、毫无负担的喜欢,而不是陪着他,困在冰冷的情绪里,陪着他消化原生家庭带来的痛苦。
他配不上她。
良久,久到晚风都吹过两轮,久到夏昕眼底的光亮微微泛起忐忑,江时屿才轻轻移开视线,长睫垂下,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平缓克制,带着极致的温柔,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敷衍,认认真真婉拒。
“夏昕,对不起。”
他声音很轻,晚风裹挟着,清晰落入夏昕耳中。
“现阶段,我只想专心学习。”
这是他能给出,最温和、最不会伤害她的拒绝理由。
他不敢说出真实原因,不敢告诉她,是我满身灰暗,不敢拥抱阳光,是我胆小自卑,不敢接受你的爱意。
只能用学习当做借口,体面推开这份滚烫的喜欢。
夏昕心口轻轻一沉,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光亮淡了几分,却没有失态,没有委屈质问,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看得懂,这不是厌烦式的拒绝。
江时屿眼底没有嫌弃,没有疏离,只有隐忍的为难,还有藏不住的愧疚。
他不是讨厌她,只是不敢接受。
江时屿抬眸,再次看向她,清冷的眼眸里满是歉意,他刻意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温和:“你很好,很耀眼,值得很好的人。但我现在,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
他怕自己一旦贪心接住这份光,最后只会拖累她,辜负她。
告白落幕,晚风微凉。
夏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细碎的失落,很快弯起眉眼,恢复了往日元气模样,坦然释怀,没有纠缠,没有哭闹。
“我知道啦。”
她向来通透,从不会逼迫喜欢的人做出选择。
“没关系,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心意而已,没有要你立刻答应的意思。你不用有负担,我们还是同桌,和以前一样就好。”
她不想让江时屿为难,更不想让他因为拒绝自己,再度陷入自责。
江时屿看着她强装轻松的模样,心口骤然发闷,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预想过她会难过、会失落,却没想过,她会如此懂事,体谅他所有的退缩。
“好。”他喉结滚动,低声应下。
他没有提出调换同桌,没有刻意回避对视,没有往后疏远躲避。
哪怕拒绝了告白,他依旧舍不得,推开这束唯一靠近他的光。
夕阳慢慢下沉,晚霞褪去暖色,晚风渐渐变凉。
两人并肩走下教学楼台阶,一路无话,却没有尴尬疏离。
到校门口分叉路口时,夏昕转头冲他挥挥手,笑意明媚如初:“周末好好休息,周一见同桌。”
江时屿站在原地,看着少女背着书包,转身离开的轻快背影,指尖微微蜷缩。
心底那道被夏昕撕开的缝隙,愈发温热。
他拒绝了她的告白,却控制不住,愈发在意她。
克制的心动,无声的偏爱,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生根发芽。
只是他背负太多泥泞,只能暂停爱意,止步于此。
晚风渐息,爱意藏心,这场单向奔赴的喜欢,暂时落了幕。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冰山早已动心,只是暂未敢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