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顾衍之的公寓搬回自己家之后的第二周,顾衍之做了一个决定。他不是在商量的语气,而是在陈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想好了、不用劝我”的平静。
“我打算从顾氏集团离职。”
那是一个周末的早晨,两个人窝在苏念的小公寓里吃早餐。桌上放着顾衍之带来的小笼包和热豆浆,窗外飘着初夏的细雨,空气湿润而清新。苏念正在咬一只小笼包,汤汁刚在嘴里炸开,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呛到。
“咳咳——”苏念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你说什么?”
“离职。”顾衍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表情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我在顾氏集团的位置是我爸安排的。我进公司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路,只是出于责任一直在做。现在我爸身体好转了,我妈也没有再施压,我觉得是时候了。”
苏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是认真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坚定。
“你打算做什么?”苏念问。
“之前跟几个朋友聊过,他们想做一个新能源方向的投资公司,邀请我合伙。”顾衍之说,“领域跟我爸的传统地产完全不同,但我觉得更有前景,也更符合我自己的兴趣。资金方面我自己有一部分积蓄,再加上合伙人的投入,前期的启动不是问题。”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小笼包。
“苏念?”顾衍之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你怎么想?如果你觉得不稳定……”
“我没什么不稳定的。”苏念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你辞不辞职是你的选择,跟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辞职了就不给我送早餐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送。每天送。”他的手指勾住了苏念的小拇指,“就算公司倒闭我也送。”
苏念白了他一眼:“乌鸦嘴,你的公司不会倒闭的。你做新能源,正好赶上风口。我跟你说,我对投资不懂,但我对我们家那只顾衍之的智商很有信心。”
顾衍之被他那句“我们家那只顾衍之”弄得耳尖微微发红,低下头喝豆浆假装淡定,但苏念看到他的嘴角弯得快要藏不住了。
离职的消息在顾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顾衍之的母亲打了一整天的电话,从苦口婆心的劝说,到声泪俱下的控诉,最后变成了冷冰冰的威胁——“你要走可以,顾家的东西你一分都别想拿。”顾衍之在电话里沉默地听完,然后回了一句:“我本来也没打算拿。”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苏念从厨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他面前,没有问“你没事吧”,没有说“你要不要跟阿姨再谈谈”,只是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
顾衍之反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紧。
“苏念,”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任性了?放着好好的CEO不做,去搞一个前途未知的小公司。”
苏念侧过头看着他。顾衍之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深了一些,那是他在紧张或者焦虑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顾衍之,”苏念说,“你辞职不是任性,是勇气。你做了我想做但一直没敢做的事——离开别人给你安排好的路,去走自己想走的路。”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他。
“我妈一直觉得我应该老老实实做策展,考个编制,找个稳定工作,然后结婚生子过一辈子。”苏念笑了笑,“但我选了做艺术。自由职业,收入不稳定,没有什么保障,展览做得好可能赚一笔,做得不好可能倒贴。这条路不好走,但我选了,因为我觉得值得。”
苏念的手在顾衍之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些。
“你现在做的是同样的事情。你选了一条更难但更对的路。我不觉得你任性,我觉得你勇敢。而且,”他顿了一下,“不管你的公司赚不赚钱,我都养得起你。我虽然收入不高,但省着点花,两个人过日子的钱还是有的。”
顾衍之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他把苏念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孩子气。
“苏念,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苏念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行了行了,别肉麻了。先把你那份辞职报告写好,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公司交。”
顾衍之在他肩膀上笑出了声。
辞职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顾正国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你想清楚就行。”然后沉默了几秒,又说了一句,“亏了钱别来找我。”顾衍之应了一声“嗯”,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江城的城市天际线看了很久。
苏念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
他知道顾衍之在看什么。那是他工作了四年的地方,三十二层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方向和目的地。顾衍之从今天起就不再属于这栋大楼了,他要去找自己的那个方向了。
“走吧。”顾衍之转过身,手里只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的私人物品。精简到极致,像他这个人一样,不需要多余的东西。
苏念走到他身边,伸出手。
顾衍之握住那只手,两个人并肩走出了顾氏集团总部大楼的大门。
五月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而不灼热。楼下的广场上有鸽子在散步,有上班族步履匆匆地经过,有孩子在喷泉旁边追逐嬉闹。苏念和顾衍之穿过那片热闹的景象,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顾衍之,”苏念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电影里那种私奔的男女主角?”
顾衍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所以你是我私奔的女主角?”
“滚。”苏念踢了他一脚,但踢得很轻,“我是说那种感觉,就是两个人一起做了一件大事,然后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特别好,心情也特别好,像是新的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
顾衍之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有点像。”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苏念问。
顾衍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弯起嘴角说了一个苏念万万没想到的答案。
“菜市场。”
“什么?”
“买菜。”顾衍之理所当然地说,“今天周末,你妈说要做红烧排骨,让我去买两根肋排,还要葱姜蒜,她说了三遍葱要多买点,说上次我带的葱不够。”
苏念愣在原地,看着顾衍之走向停车场的背影。
初夏的风吹过来,拂动顾衍之风衣的下摆和额前的碎发。他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像是一个卸下了重担的人走路时自然而然的松弛。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苏念的脚边,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苏念快步追了上去,走到顾衍之身边,自然而然地勾住了他的手肘。
“顾衍之。”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觉得我们会过得很好。”
顾衍之停下来,转过身,低头看着苏念。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蓝色和树影的绿色,还有苏念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但清晰得像是刻在瞳孔上的纹路。
“会。”顾衍之说,“因为我们在努力。”
苏念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嘴角印了一个吻,然后松开他的手臂,朝车子的方向跑去。
“快点,菜市场要关门了!”他回头喊了一声,笑容明亮得像五月的阳光。
顾衍之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被苏念碰过的地方,那里的温度和触感还残留着,像是一个小小的印记,标记着他新生活的第一天。
他笑着摇了摇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个人坐进车里,顾衍之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城市风景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掠过他们的视野,记录着他们前往的方向。
不是回办公室的方向,不是出席董事会的方向,不是处理商业纷争的方向。
是去菜市场的方向。
是要买两根肋排、多买点葱的方向。
是要回家吃饭的方向。
苏念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侧头看着顾衍之开车的侧脸。阳光从车窗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起来专注而放松,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跟着车载音乐里播的某首老歌的节奏。
那是苏念在手机里建的一个歌单,名字叫“我们家顾衍之开车时听的歌”。他建这个歌单的时候顾衍之还不知道,某天顾衍之偶然发现了,两个人为此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苏念,”顾衍之忽然开口,“今晚吃完饭要不要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
“随便什么。你挑。”
苏念想了想:“上次你看到一半睡着的那部文艺片,明天有加场,要不要再去挑战一次?”
顾衍之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那部片子两个半小时,台词不超过两百句,全程都是长镜头和空镜,你确定要让我再去睡一次?”
苏念笑得整个人缩在座椅里:“所以你要不要去?”
顾衍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去。反正你在我旁边,睡醒的时候能看到你,也不算亏。”
苏念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湿润。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因为今天是一个好天气,是一个新生活的第一天,眼泪这种东西应该留给以后那些更值得哭的时刻。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宽阔的江面,江水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苏念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过的一句话——他在《父亲的房子》的展览讲解里说过:“城市幻境,对我来说,就是那些已经失去但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
现在他的幻境里多了一些新的东西。
是多出来的那个人的位置。是早上的热豆浆和傍晚的排骨香气。是他终于学会了开口求人,而那个人终于学会了蹲下来接住他。
所有的失去都是为了给得到腾出空间。
苏念转过头,看着顾衍之,嘴角带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稳而满足的笑。
“顾衍之,”他说,“我们到家了。”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目光温柔而长久,然后重新看着前方的路,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到家了。”
车子驶过桥面,驶入铺满梧桐树影的街道,驶向那个有青椒炒肉、有热豆浆、有两个人的早晨和夜晚的小小世界。
新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