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是在第五天上午进行的。
苏念签了手术同意书,握着母亲的手把她送进手术室。母亲躺在推车上,脸色依然是那种不健康的灰白,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一些。她看着苏念,嘴巴一张一合,苏念俯下身去听,听到她用含混的声音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念念,你瘦了。”
苏念的眼泪差点没忍住。他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笑着说:“妈,等你好了,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我就胖回去了。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上那盏红色的灯亮了起来——“手术中”。
苏念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季星野给的那张银行卡,放在手心里看着。三十万,到账了。昨天季星野走后,他去银行查了余额,数字后面的零一个不少。他交了手术费,补了住院押金,给母亲请了护工,买了营养品,甚至还剩下了一些。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但钱解决不了的问题,才是真正的问题。
苏念把卡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术室的门紧闭着,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护士推车的轱辘声。他在这片安静里,慢慢理清了这几天的头绪。
顾衍之的关机,从昨天一直持续到今天,依然是关机。
苏念不知道自己删掉他的号码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再看到顾衍之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是质问,是哭诉,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哪一种他都做不到。
他跟季星野之间的“协议”,更像是一笔交易。
三十万,换季星野“陪在他身边”的权利。季星野说不用恋爱,不用回应,什么都不用做。但苏念不是三岁小孩,他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无条件的陪伴。季星野要的不是他的钱,不是他的感谢,而是他的时间,他的注意力,他生活中的每一个缝隙。那些缝隙本来是留给顾衍之的,但现在顾衍之不要了,季星野想填进来。
苏念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左转是深渊,右转也是深渊。选顾衍之,顾衍之在关键时刻关上了门;选季星野,他知道自己不爱他,却要接受他的好意。无论选哪一边,他都是输家。
唯一让他没有彻底崩溃的,是母亲的手术费终于凑齐了。
为了这个,他可以忍受一切。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
苏念在走廊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没有离开过一步。中午的时候护士给他送了一个盒饭,他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实在没有胃口。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盏红色的灯,灯亮着,说明母亲还在手术中,还活着。
下午一点二十三分,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王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既不欣喜也不沉重的平静表情。
“手术很成功。”王医生说,“出血控制住了,血肿也清除了,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接下来要看恢复情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一周左右可以转出ICU。”
苏念的腿软了。
他撑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想笑,但嘴角刚弯起来就开始发抖,笑和哭同时在脸上出现,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让人看了心疼的表情。
“谢谢您,王医生。”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谢谢您。”
“不用谢我,是你做得好。”王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术费交得及时,这才没耽误治疗。你一个年轻人,能凑到这么多钱,不容易。”
苏念点了点头,没有解释这笔钱是怎么来的。
母亲被推出了手术室,头上缠着纱布,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但脸色比手术前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死灰一样的颜色,而是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苏念跟着推车一路走到ICU门口,护士拦住了他,说ICU每天只有下午三点到三点半可以探视,其他时间家属不能进去。
苏念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的线,心电图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一下一下,节奏稳定而有力。
他还活着。
她还活着。
苏念把额头抵在玻璃门上,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妈,你快好起来,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季星野发来的消息:手术结束了吗?怎么样?
苏念回:结束了,很成功。
季星野:太好了!我现在在清河镇,你在医院吗?我过来找你。
苏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说不方便,想说今天太累了想一个人待着,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打出来。季星野给了他三十万,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他有什么资格说不方便?
苏念:在人民医院,ICU门口。
季星野:十分钟。
苏念把手机收起来,在ICU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玻璃门里面母亲安静的睡脸。
十分钟后,季星野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口罩也没戴,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医院走廊里有人认出了他,拿出手机偷拍,他没有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走到苏念面前。
“苏念。”他在苏念旁边坐下来,侧头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的黑眼圈和干裂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你几天没睡了?”
苏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怎么不戴口罩?被人拍到怎么办?”
“拍就拍吧。”季星野的语气很随意,“反正上次在慈善晚会上已经公开了,没什么好藏的。倒是你,看起来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憔悴了。吃东西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苏念沉默了一下:“盒饭。”
季星野站起来,说了句“你等着”,大步流星地走了。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热粥和包子,一个装着水果和酸奶。他把袋子放在苏念旁边的椅子上,打开粥的盖子,把勺子放进去,递到苏念面前。
“吃。我看着你吃。”
苏念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热气腾腾的,米香混着枸杞的甜味飘进鼻子里。他的胃在这些天里几乎处于罢工状态,每天只吃一点点东西维持基本的能量,闻到食物的味道甚至会反胃。但这碗粥的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生病时母亲熬的粥,一样的白米,一样的枸杞,一样的热气腾腾。
他接过粥,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苏念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但他忍住了,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又把包子吃了两个,把酸奶喝了。
季星野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吃,一句话都没有说。
等苏念吃完了,季星野把垃圾收拾好,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墙上的医院楼层分布图。
“苏念,”他回过头,“你今晚住哪?”
苏念指了指医院对面的快捷酒店:“那边,开了一间房。”
季星野皱了皱眉:“那个酒店我看过,条件太差了。你妈后续还要住至少半个月,你天天住那里身体受不了。我在附近租个房子吧,两室一厅的,你住一间,我住一间,方便照顾你妈,你也住得舒服点。”
苏念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季星野。
季星野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苏念找不到拒绝的借口。而且他说得有道理——母亲后续的康复治疗至少需要半个月,他总不能一直住在那个一百二十块钱一晚、没有窗户、被褥上有烟味的快捷酒店里。
“我出房租。”苏念说。
季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苏念的眼神,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行。”
当天下午,季星野就在医院附近找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月租两千八,他付了一季度的租金,苏念要转给他,他说“你先记着,以后慢慢还”,苏念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收了起来。
搬家的时候苏念才发现,季星野带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两个大行李箱,一个吉他盒,一个键盘盒,还有一个装满了录音设备的双肩包。苏念看着那些东西,有些意外:“你打算长住?”
季星野正在拆吉他盒,闻言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吉他拿出来放在床边:“我最近在写新专辑,哪里都能写。这里安静,正好适合创作。”
苏念没有追问。
他知道季星野在说谎。当红创作歌手的新专辑,怎么可能在清河镇这样的小地方写?录音棚、制作人、乐手、混音师,哪一个不需要在专业的录音环境里工作?季星野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写歌,是为了看着他。
这个念头让苏念的后背有些发凉,但他没有说破。
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公寓不大,但很干净。两个卧室中间隔着一个客厅,苏念住朝南的那间,季星野住朝北的那间。苏念第一次走进自己的房间时,看到床单被褥都是全新的,窗帘是浅灰色的,遮光效果很好。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欲滴,像是刚浇过水。
“床单是我让助理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颜色。”季星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不喜欢的话可以换。”
“挺好的。”苏念说。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清河镇的街道不宽,两边的梧桐树把整条路都罩在树荫下面。现在是四月末,梧桐树的新叶已经长得很茂盛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苏念忽然很想念江城的那个咖啡馆,想念小陈做的热拿铁,想念那个靠窗的位置,想念坐在对面的人。那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就把它压了下去。
不能想。
那个人已经不值得他想了。
入住的第一晚,苏念把卧室的门关上了。
不是反锁,只是关上。他用这个动作告诉季星野一个信息——我不拒绝你住在这里,但我们需要边界。
季星野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看那扇关上的门。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吉他,试着弹了一段旋律。音符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是忧伤的、缓慢的、像是一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河。
苏念在卧室里听着那段旋律,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季星野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他。不是强迫的、不是侵略性的,而是安静的、耐心的、像水一样慢慢渗透的。这种方式比直接的进攻更难应对,因为它让人无法拒绝。拒绝一把刀很容易,拒绝一滴水却很难,因为水会绕过你所有的防御,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渗进来。
接下来的几天,苏念的生活形成了一个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医院ICU门口等着,虽然探视时间是三点,但他总觉得自己离母亲近一点,心里就踏实一点。上午在医院处理各种杂事——缴费、取药、跟医生沟通病情、签各种知情同意书。下午三点探视,进去陪母亲说半个小时的话,虽然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在睡,但他觉得能看到她呼吸、看到她心跳,就已经是最大的安慰。
季星野每天都跟着他去医院。
他不进ICU,只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有时候抱着笔记本写歌,有时候戴着耳机听demo,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发呆。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泣的家属,有焦急的病人,有疲惫的护士,但季星野坐在那里,像一块磐石,安静而坚定。
苏念从ICU出来的时候,每次都能看到季星野坐在同一个位置。
这种“每次出来他都在”的感觉,让苏念心里五味杂陈。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种感觉太像某种承诺了——你出来的时候,我一定在。但季星野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他只是做。
苏念有时候会想,如果换作顾衍之,他会怎么做?是像季星野一样安静地等在走廊里,还是会在病房里陪着他母亲说话?是会在深夜给他煮一碗面,还是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他不用操一点心?
他想不下去了。
因为想这些的时候,他的心脏会疼。
那是真实的、物理上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一下一下的,不剧烈,但持久,像是一场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把他的整个世界都泡在潮湿里。
第四天晚上,苏念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吹,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他走到客厅倒水,看到季星野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还没睡?”苏念倒了一杯水,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喝着。
季星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屏幕:“头发不吹干会头疼。”
“懒,不想吹。”苏念说。
季星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走回来递给苏念。苏念接过去,象征性地在头上擦了两下,毛巾就不动了。
季星野看着他那副敷衍的样子,忽然伸出手,从苏念手里拿过毛巾,站到他身后,把毛巾覆在他头上,轻轻地擦了起来。
苏念整个人僵住了。
季星野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指隔着毛巾穿过苏念的发丝,力道恰到好处,不会太轻以至于没用,也不会太重以至于弄疼头皮。
“季星野。”苏念的声音有些紧。
“嗯。”
“不用这样。”
季星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你头发在滴水,滴在地板上会滑倒。”
苏念知道这不是真的理由。毛巾擦头发的时候有水珠溅到他的后颈上,温热的,不知道是毛巾里的水还是季星野手指的温度。他想躲开,但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不知所措。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顾衍之对他也好,但顾衍之的好是克制的、有距离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季星野的好是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像一把火烧过来,你不知道该接住还是该逃跑。
“好了。”季星野放下毛巾,退后一步,跟苏念拉开了距离,“干了。”
苏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干了大半。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涩。
季星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满足,也有一丝苏念读不懂的落寞。他把毛巾叠好放在沙发上,拿起笔记本,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念。”
“嗯。”
“你不用每次都跟我说谢谢。”季星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想当你欠我人情的那个债主,我想当你愿意靠近的那个……算了,晚安。”
门关上了。
苏念站在客厅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有喝。
他走到季星野刚才坐过的位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毯。地毯上还有余温,是季星野坐了太久留下的体温。苏念把手放在那一片余温上,感受着那一点点正在快速消散的热度。
他在想,季星野说的那句“算了”后面,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我想当你愿意靠近的那个人”?
还是“我想当你愿意依靠的那个人”?
还是别的什么?
苏念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跟季星野之间的这条线,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答应的是“只是陪伴”,但季星野要的显然不止是陪伴。他给的也不止是陪伴——他给了钱,给了时间,给了无微不至的照顾,给了深夜擦头发的温柔。
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到苏念觉得自己背不动。
但他不能扔掉,因为这些东西的另一头连着母亲的手术费,连着母亲后续的康复治疗,连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放不下的人。
苏念站起来,把凉了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温水,端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顾衍之的对话框。消息记录停留在五天前——顾衍之发的那条“在做什么?我刚开完会”,他回复的“在老家看我妈”。之后再也没有新消息了。
五天。
一百二十个小时。
七千二百分钟。
顾衍之一个字都没有再发过。
苏念把对话框关掉,打开通讯录,看着“顾衍之”这个名字——他删了,但后来又加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回来,也许是还抱着某种可笑的希望,希望某一天这个名字会出现在来电显示上,希望那些“关机”的提示音能变成一声“喂”。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在黑暗中。
隔壁传来吉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他。季星野在弹一首苏念没听过的曲子,旋律温柔而忧伤,像是夜风穿过空旷的原野,像是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着歌。
苏念在这段旋律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如果顾衍之知道他现在的处境——知道他在清河镇的出租屋里,跟季星野住在同一屋檐下,每天被季星野照顾着生活起居——他会怎么想?
会生气吗?会难过吗?会后悔自己做的那个决定吗?
还是根本不在乎?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雪松的味道,只有洗衣液的清香。
他忽然很想念顾衍之公寓里的那个枕头,想念深灰色的床单,想念那个从身后抱住他的人,想念那个人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我会一直在”。
我会一直在。
骗子。
苏念在黑暗中无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被枕头吸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隔壁的吉他声还在继续,旋律在夜色中缓缓流淌,不知道是为谁而弹,也不知道能不能传到他想传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