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美术馆的库房里整理下一季度展览的画作。
电话是老家邻居刘婶打来的。苏念的母亲一个人住在江城下属的清河镇,父亲去世后,苏念多次想接她来城里住,她总是不肯,说住不惯楼房,说邻居都不认识,说在老家待了一辈子,走了心里空落落的。苏念拗不过她,只能每个月回去一趟,平时托刘婶帮忙照看。
“念念,你妈出事了!”刘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还有一个苏念这辈子最怕听到的声音——母亲在呕吐。
苏念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缝,但他顾不上捡,弯腰把手机捞起来,声音发抖:“刘婶,我妈怎么了?”
“脑溢血!医生说可能是脑溢血!她刚才在院子里摘菜,忽然就倒下去了,话都说不出来,半边身子不能动,吐了好几次——”刘婶说着说着哭了出来,“念念你快回来,快回来啊!”
苏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库房的,不记得是怎么跟小周交代的,不记得是怎么坐上出租车、怎么买的高铁票、怎么上的车。他只记得自己在高铁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手里捏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一道一道的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妈妈不能有事,妈妈不能有事,妈妈不能有事。
他十三岁没了父亲,不能再没有母亲。
高铁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田野、村庄、城市、山丘,全部变成模糊的色块。苏念盯着那些色块,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但他没有哭出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哭,直到旁边座位的阿姨递过来一包纸巾,他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全是湿的。
“小伙子,别怕,现在医疗技术好,什么病都能治。”阿姨拍了拍他的手背。
苏念点了点头,说不出谢谢。
到了清河镇的人民医院,苏念几乎是撞进急诊室的。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半边身子不能动,但意识还清醒,看到苏念进来的瞬间,眼眶就红了,想说话,但舌头像是打了结,只能发出含混的“嗯嗯啊啊”的声音。
苏念跪在病床前,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像一把干柴,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针眼的痕迹。他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那个失去了父亲、以为自己还剩下妈妈、却忽然发现妈妈也可能随时离开的十三岁的孩子。
主治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他把苏念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把CT片子插到灯箱上,用笔指着片子上那一团暗色的阴影。
“你母亲是高血压引起的脑溢血,出血量不小,位置也比较深,靠近脑干。保守治疗的效果不乐观,我建议尽快做手术。”
苏念的手撑在桌子上,指关节泛白:“手术成功率多少?”
“这种手术我们医院做过二十多例,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左右。”王医生推了推眼镜,“但是需要转到省城的三甲医院,我们这边没有那个条件。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神经外科是全省最好的,我已经帮你联系过了,他们同意接收,但手术要尽快,最好是明天。”
“那就转院。”苏念说,“明天就做。”
王医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手术费用大概需要五十万。这还不算后续的康复治疗和药费。你母亲的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至少也要三十万左右,而且需要先垫付。”
五十万。
苏念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台计算器在飞速运转。他的银行卡里有多少钱?工资卡里大概有三万多,定期存款有五万,基金账户里有两万,加在一起不到十万。他去年刚买了一辆代步的小车,卖掉能凑个五六万。他的信用卡额度有八万,可以透支。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距离五十万还差很远。
“王医生,能不能先做手术,钱我后续补上?”苏念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王医生摇了摇头:“医院有规定,大额手术必须预缴费用。不过你可以先交一部分,剩下的在手术后一周内补齐。但至少要先交二十五万,不然药房不给备药,手术也没法安排。”
二十五万。
苏念还是凑不出来。
他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地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推着病床急匆匆地跑过。苏念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只有他是静止的,静止地往下沉。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户,四月末的风灌进来,带着晚春的气息和远处油菜花的香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再吸,再吐,重复了十几次,才把那股想要尖叫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银行,申请提高信用卡额度。客服说需要三个工作日审核,苏念说能不能加急,客服说加急也要一个工作日。一个工作日,他等不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单位的财务,问能不能预支工资。财务说最多预支两个月,两万四,而且要领导签字走流程,最快也要两天。
第三个电话打给一个做生意的大学同学。同学很热心,说手头正好有一笔闲钱,可以借他五万。苏念说谢谢,声音平静,但挂了电话之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四个电话打给另一个大学同学,借到了三万。第五个电话打给以前实习时的同事,借到了两万。第六个电话打给表姐,表姐说家里刚买了房子,只能拿出一万。
苏念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个多小时,打了几十个电话,借遍了所有能开口的人,把借条写得像一本小说,最终凑到了——他算了一下——十七万八千块。
加上他自己的存款和车子,勉强能到二十五万的门槛。
但那是全部的五十万吗?不是。他凑到的只是第一笔的二十五万,剩下的二十五万要在手术后一周内补齐。一周,二十五万,他去哪里找?
苏念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他想到了顾衍之。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苏念的手指就动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要去拨那个号码。但手指触到屏幕的瞬间,他停住了。
顾衍之出差了。去新加坡谈一个跨国并购的项目,昨天刚走,要走一周。上飞机前他给苏念发了消息,说那边有时差,回复可能会慢,让苏念照顾好自己。
苏念不想在他谈重要项目的时候打扰他。
而且,五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他跟顾衍之在一起才一个多月,虽然顾衍之对他很好,但他开不了这个口。他不想让顾衍之觉得,自己跟他在一起是为了钱。他不想让这段感情沾染上任何跟利益有关的东西。
苏念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决定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苏念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一百二十块钱一晚。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把所有的借款渠道又梳理了一遍,算来算去还是差很远。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凌晨两点的时候爬起来,打开手机上的贷款软件,一个一个地看。
利息高得吓人。有些平台的年化利率超过百分之三十,有些还要抵押物。苏念看了一圈,越看越绝望,最后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苏念先去看母亲。母亲的病情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说话还是含混不清,右边的身体几乎没有知觉。苏念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妈你别怕,我凑到钱了,马上就能做手术”,母亲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苏念把耳朵凑过去,听到母亲用含混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贵。”
苏念的眼泪差点没忍住。他深吸一口气,笑着说:“不贵,妈,我有钱,你不用担心。”
从病房出来,苏念去银行给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账户转了二十五万——十七万八的借款,加上他银行卡里所有的存款,再加上信用卡透支的额度,刚刚够。转账成功的那一刻,他的手机收到了银行的短信提醒:尾号xxxx的储蓄卡余额为312.67元。
苏念看着这个数字,苦笑了一下。
三百一十二块钱,这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他还有一辆车可以卖,但卖车需要时间,而且二手车价格压得很低,他那辆买了不到一年的代步车,撑死了能卖五万块。距离二十五万的缺口还差二十万。
二十万。
苏念站在银行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四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手机响了,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在做什么?我刚开完会。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想说“我妈病了,需要手术费,你能不能借我二十万”,但打了这几个字,又觉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他羞耻的重量。他删掉了,重新打:“在老家看我妈,她身体不太好。”
顾衍之很快回复:严重吗?
苏念:不严重,就是老毛病,你别担心。你那边顺利吗?
顾衍之:还行,后天应该能结束。需要我提前回来吗?
苏念看着这行字,眼眶红了。他想说“需要”,想说“你快回来,我撑不住了”,但他没有。他回了两个字:“不用。”
发完这条消息,苏念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个“贵”字,想起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在工地上搬砖、在菜市场卖菜、在饭店洗碗的身影,想起母亲为了供他读大学把家里唯一值钱的金戒指卖掉的那天晚上,母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了很久,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站在门后面,什么都听到了。
他欠母亲的,不是五十万,是一辈子。
所以不管多难,他都要把这笔钱凑出来。
与此同时,姜晚正在江城最高档的日料店里,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吃饭。
那个男人姓赵,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也是姜晚大学同学的丈夫。姜晚通过同学的关系认识了他,吃过几次饭,算不上深交,但足够说上话。
“赵医生,这次真的麻烦你了。”姜晚举起清酒杯,笑容得体而温婉,“我那个朋友的亲戚,在清河镇那边,说是脑溢血,需要转到你们医院做手术。我朋友急得不行,到处找人帮忙。”
赵医生跟她碰了碰杯,喝了一口清酒:“你说的是姓苏的那个病人?昨天我们科室确实收了一个从清河镇转来的脑溢血患者,叫王秀兰,家属姓苏。”
姜晚的眼神微不可见地亮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对对对,就是王秀兰。赵医生,手术的事情,还请您多费心。”
“放心,我会亲自操刀。”赵医生说,“不过这个手术难度不小,费用也不低。家属凑了二十五万,但总费用大概要五十万,剩下的钱要在一周内补上。我听说那个儿子是个普通的策展人,收入不高,估计够呛。”
姜晚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医生,”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如果病人因为费用问题延误了治疗,医院会怎么处理?”
赵医生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该做的手术还是要做,但该收的钱一分也不能少。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五十万的手术,你不能让人白做吧?”
“当然不能。”姜晚笑了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赵医生,我冒昧问一句,如果病人补不上剩下的钱,会有什么后果?”
赵医生想了想:“那就要看情况了。如果实在交不起,医院可能会启动医疗救助基金,但那需要层层审批,很慢。或者家属去申请贷款、众筹,反正总要想办法的。实在不行,医院也只能起诉了。”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饭,姜晚送赵医生上了出租车,然后站在日料店门口,点了一根烟。她不太常抽烟,但今天想抽。烟雾在夜风中散开,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拿出手机,翻到顾衍之的对话框。昨天顾衍之去了新加坡,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是滨海湾金沙酒店。姜晚给他发了消息问到了没,他只回了一个“嗯”。
姜晚又翻到了苏念的对话框。她没有用真实身份跟苏念聊过天,但她的匿名号码已经准备好了。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那条消息。
不是不想,是时机不对。
她需要等。等到苏念最绝望、最无助、最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的时候,再出手。那时候,效果才是最好的。
姜晚掐灭了烟,扔进垃圾桶,打开车门坐进去。
她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顾衍之的母亲打来的。
“姜晚啊,衍之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顾母的声音带着一种试探的笑意,“我听说他跟一个策展人走得很近,是个男孩子?”
姜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阿姨,我不太清楚呢。”她的声音甜美而乖巧,“衍之的事,他不太会跟我说。”
“你帮我盯着点。”顾母的语气变了,变得不像是一个母亲在关心儿子,更像是一个董事长在给下属下达指令,“顾家不能出这种事。衍之是顾家的长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顾家的声誉。”
姜晚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阿姨您放心,”她说,“我会帮您看着的。”
挂了电话,姜晚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住方向盘,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笑了很久。
顾母的态度在她的意料之中。顾家那样的门第,怎么可能接受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男人做长媳?更何况,苏念还是个男人。顾衍之的父亲身体不好,但还活着,还坐在顾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上。只要他不点头,顾衍之就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跟苏念在一起。
姜晚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外城市的夜景,霓虹灯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五颜六色的,但没有一种颜色是温暖的。
她想起十年前,大学新生入学的那天,她第一次看到顾衍之。
他站在迎新的横幅下面,穿着白衬衫,逆光站着,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他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姜晚记了十年。
十年里,她看着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她看着他在商场上披荆斩棘,看着他被家族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看着他身边的女人来了又走、没有一个能留下。
她以为她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他累了、倦了、终于愿意回头看她一眼的那一天。
然后苏念出现了。
苏念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顾衍之就走过来了。
姜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可以接受顾衍之不选她,但她不能接受顾衍之选了一个在她眼里什么都不如她的人。一个男人,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策展人,一个收入微薄、没有背景、没有任何资源的人。凭什么?凭什么她等了十年都等不到的东西,苏念一个月就拿到了?
不公平。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姜晚擦掉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她不知道的是,在清河镇那家快捷酒店的房间里,苏念正蜷缩在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苏念没有回。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怕自己会哭着求顾衍之借钱,怕自己在顾衍之面前变成一个他不想成为的人——一个需要被拯救、被施舍、被可怜的人。
他宁可一个人扛。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生存法则。不依靠任何人,不欠任何人,不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给任何人看。因为这世界上没有谁能永远替你撑着,你迟早要自己站起来。
但这次的担子太重了。
重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站不起来了。
苏念把脸埋在枕头里,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发出声音的、撕心裂肺的哭。他把枕头捂在脸上,把哭声闷在里面,怕隔壁听到,怕走廊里路过的人听到,怕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听到他的脆弱。
哭完之后,苏念坐起来,用袖子擦干眼泪,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第二天的筹款计划。
卖车。联系中介,明天就把车挂出去。
申请银行的医疗贷款。虽然利息高,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
找更多的朋友借钱。不管多难开口,都要开口。
实在不行,就发起网络众筹。
苏念一条一条地写着,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写到第五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个人。
季星野。
季星野有钱。五十万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场商演收入的零头。而且季星野说过,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苏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始终没有落下。
他知道,如果他开口,季星野一定会给。但给的不仅仅是钱,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种他承担不起的人情,一份他还不清的债,一段他永远无法对等的感情。
苏念删掉了“季星野”三个字。
他宁可欠银行的债,也不愿意欠季星野的情。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一层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苏念看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要去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