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

我叫苏幕樱，狐族第十三代妖。我自幼爱慕我的哥哥苏雨墨。

　　我喜欢哥哥，喜欢他脸上一抹阳光的笑。喜欢他的玩闹与不正经。我会和他为抢一个桃儿打架，会在河边嬉闹，会在一起闯祸。也会在夜里偷偷的补哥哥弄破的新衣，会偷偷在哥哥手帕上绣花…

　　崇祯十六年，我十五岁，哥哥二十五。每逢樱花开时，我会坐在樱花树下看书，哥哥会在樱花树上漫无目的的舞剑。鞋履踏在樱枝上，寒剑戏风落花如同溪水般涌下…

　　“哥哥！！”我恼了。四面的樱花飞了我一身，头发脸上衣衿上全是红香散乱。手中古书落在地上，也半被花埋了。

　　“樱子，等明儿你长大了，我带你去樱上看花霄！”哥哥全盘不理会我的嗔怒，从树上一跃而下，阳光透过密集的花瓣照在哥哥身上，洒上一抹奇异的粉。

　　直到，这一年中秋，一个叫楚灵月女孩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樱子！待到月圆，我们去桂树下许愿吧！！”少年一脸兴奋的望向我，我欣然答应。

　　崇祯十六年，中秋夜。

　　街上人熙熙攘攘，我和哥哥挨着人走到了传说中的古桂下。夜色凝重，冷露沾枝，惹得桂花又香了几重。我们点燃香烛，看着冷烟在树枝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我欣喜的朝哥哥望去。哥哥似乎被什么迷住了，顺着哥哥的目光，一个白衣少女浮然眼前，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一身素衣，若不是她身上的人类气息，我定以为是瑶池仙子下了凡尘！晚风吹过来，扬起女孩身上的薄纱。此时正是中秋，风有些凉。

　　“咳…咳！！”一方精美的苏稠帕子赫然印上暗红色的血迹。“小姐！”一旁的小婢连忙扶起。哥哥亦走过去。“小姐，你没事吧！”我自然懂得哥哥的坏心思，不觉有些醋意。“劳公子费心了，我家小姐偶染风寒，待上香后，回屋休息便好。”一旁的小婢赶忙上前，一边扯了扯女孩的衣袖。哥哥却全盘不在意，眼中只盯着那女孩。“敢问姑娘家住各地，夜深风大，盗贼多生，若是顺路，可否让在下送二位一程。”女孩瞬时红了脸，低下头去。一旁的小婢恼了，上前喝到“我家老爷夫人还在轿内等候，还请公子莫要混话！”说罢，便拉着那女孩的袖子回了。哥哥愣在原地，好久才缓过神来。扯了扯我的袖子“樱子，她回眸冲我笑了！”我撇过头去，嘲笑哥哥太过痴傻，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有始无终的邂逅，不曾想过，那时，哥哥早已与那女孩互通了信笺。

　　崇祯十六年，孟冬

　　清城的第一场大雪，我裹紧深红的鹿皮斗篷，踏在小街薄薄的雪上，风吹雪沉浮，微凉。茶馆的小斯铺好桌椅，将早春的碧螺春冲开倒在粗犷古朴的花黑釉的茶碗上。“小姐，孟冬天寒，可来我们茶馆喝上一杯，热乎乎的！”我不禁莞尔，转角却被茶馆内密密麻麻的信笺吸引。清城许许多多的少男少女都爱在茶馆里互通信笺，饮一杯素茶，挥就诗文。或是与心爱之人互通情愫，或是倾诉爱慕之情，或是聊以相思之苦。忽然，一封墨色描金狐狸的信笺吸引了我，我把兔绒手捂儿脱下，抚摸着樱花样的封泥，越发觉得熟悉。我将手覆在信封之上，闭上双眼。一纸飘逸悠然的魏晋风体坦然眼前——“美人兮，不忘；思之兮，难眠。雨墨江上，灵月夜空！！——苏雨墨”我如触电般将手从信封上拿开，心脏却似刀割般疼痛。

　　“小姐，天寒，茶易凉，趁热喝罢！”小二在忙碌中提醒。

　　“小二，拿酒来。”我的声音不容置喙。

　　“好嘞！去年刚酿的，上好的竹叶青！小姐可要再来一盘羊肉？倒也可煨煨身子。”

　　“要…得。”我开始哽咽。

　　我不记得我喝了多少酒，又是如何回得家中。待我醒来，已是子时过了。孟冬夜，北风惨栗，彻夜呼啸。

　　“樱子，你过了！！”哥哥守在床边，嗔到。

　　我抬起头，看着哥哥关切的神情，泪如泉涌，瞬时哭倒在哥哥怀里。

　　崇祯十七年，清明后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据说皇帝死了，闯王颠了皇权。而清城隐蔽又偏远，易守又难攻，倒也不受影响，除了在街上的议论多了，人们大都还是过着自己的日子。

　　“樱子！！帮我个忙！”清晨的一缕阳光照在被锦上，我翻身中却迷迷糊糊中被哥哥弄醒，“灵月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来信了……”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只记得他让我把一封红笺送往楚宅，交予灵月姐姐的手上。

　　“嗯…”。

　　哥哥放下信笺，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鼻尖。“还是妹妹最好了！”我翻过身去，把头埋在被锦里，努力让眼泪不流出来。直到哥哥欢喜的离去，关上了镂空的花雕木门。

　　子时

　　月亮早已被云吞没。今夜，黑的可怕。

　　我摘下一片树叶，放在额头上，很快与黑夜融为一体。穿过楚宅的一座座高墙，顺着一阵阵清亮的咳嗽声走去。

　　“小姐！郎中的药熬好了，快喝了吧！！”一旁的小婢忍着泪水递上了一碗药汤。我放轻脚步，走上前来。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幕，灵月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刚欲接下药汤，不料却手一抖将药汤打落在地上。“小姐！！”那小婢再也忍不住了，头埋在被上哭了起来。我走过去，将手放在灵月的冰凉额头上——痨病！在微弱的烛光下，灵月的脸越发的惨白。美人将死的凄凉，让我莫名有些难过。我从她们的身体穿过，又穿过一座座高墙后，来到了自己的小宅。

　　“樱子，你回来了？”我转过身，看到哥哥正在房间里等候。我把头顶的树叶拿下，现出人形后，便坐在床边，向哥哥娓娓道来。

　　崇祯十七年，谷雨前

　　“樱子，拜托了！！”

　　哥哥跪在我的面前，我不语，看着窗外柳色嫣然。

　　“明日，我死后，你就将我心脏拿出，混着白芷桔梗与明日卯时的露水熬成一味药扮成郎中送给灵月服下，樱子，拜托了！”

　　“哥哥…你疯了！！”我哽咽了。

　　“樱子！！！”

　　我最终没有答应哥哥，而哥哥最终还是将心脏做了药引给了那女孩。用一颗狐妖的心，换了一个女孩的性命。

　　剩下的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哥哥出殡那天，我哭的昏天黑地。而那女孩也在痊愈以后很快的出嫁了。

　　后来的几天，我用尽妖力只为收集哥哥的魂魄，用聚魂水将魂魄粘合，收集在云瓶中。待到中元子时鬼门大开，便亲自去送哥哥去投胎。

　　2015年，3月

　　后面的时光我都在等哥哥投胎成狐，我不曾想过这一等就是400年，400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我坐在行驶的公交车上，神情闲适又自若，偶尔还会想起我的哥哥，如果他还出现在眼前，或许我会不顾一切的扑向他，哪怕，我已步履蹒跚。当然，或许不会，我已不像年轻时那样轰轰烈烈而又撕心裂肺了。哈，人老了，玩不起，我已经415岁了。保留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稚气少女般的容颜，也保留了这副皮囊不该有的老练与无力。我老了，即使我不想承认，我的心脏也无时无刻不在衰竭，但是我老了，见识过太多，也不想活的太久。毕竟，太久，什么东西都会腻的。我更喜欢把一切交给那些年轻人，看他们奋力拼搏，看他们患得患失。

　　我清楚的知道，我还有131天的时间。当然，如果我吞下一个人的心脏，那么，我还可以多活10年。但是，我不想，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