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翌日天光微亮，山间薄雾未散，晨露沾湿廊前草木。

宫子羽果然如约而来，怀中抱了一摞宫门珍藏的古籍杂记，皆是记载旧尘山谷古异天象、百年秘闻的孤本。他褪去昨日沉重墨色朝服，换了一身素色浅锦常衣，眉眼温润干净，少了几分执刃的森严，多了几分闲散柔和。

静思阁守卫见他到来，即刻垂首退让。木门轻启，屋内晨光通透，落在寄灵清隽挺拔的身影上。

一夜休养，加上昨夜宫子羽松动的封脉内力，寄灵面色好了许多，不再是极致苍白。他静静立在窗前，身姿笔直，一身素白长衫干净素雅，唯有衣摆残留的细微血痕，还留着昨日大战的痕迹。

宫子羽

今日气色好了不少。看来松动禁制，对你伤势恢复有益。

宫子羽将古籍轻轻放在桌案上，指尖拂过书页，目光落向寄灵舒展些许的眉眼。

寄灵

托执刃的福，经脉滞涩之感消去大半，体内气力已然回笼。

他微微颔首，语气坦荡谦和，无半分囚徒的拘谨，亦无强者的傲慢。

宫子羽

这些是宫门古卷。你既来自异世，对这片天地一无所知，闲暇时可翻阅一二。知晓山谷规矩、宫门势力、周遭局势，日后行事，方能避祸。

寄灵

执刃待我，太过周全。

宫子羽

算不上周全。你我非敌非友，我留你性命，护你安稳，是为查清裂隙真相，也是为保宫门安稳。

他抬眸，目光澄澈直白，毫无遮掩。

宫子羽

我信你无意为恶，却不能赌宫门万无一失。

寄灵

我懂。身处其位，必有身不由己。

宫子羽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心底微动。

寻常异乡人被囚、被查，要么惶恐不安，要么隐忍含恨，唯独寄灵。他见过天地倾覆、凶兽乱世，心性早已远超常人，面对深宫桎梏、步步试探，依旧从容通透，得失不惊，荣辱不躁。

宫子羽

昨夜我思虑许久。

他缓步走近，声线放轻，只剩两人可闻。

宫子羽

你所言的空间裂隙，千年难遇。若裂隙再开，或许你便有重回故土之机。在此之前，你安心留在此地，我护你无事。

寄灵

若真有那一日，我必会悄然离去，绝不拖累宫门半分。

宫子羽正要开口，廊外骤然传来一阵轻快却带着几分桀骜的脚步声。

少年清俏尖利的声音隔着薄雾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宫远徵

哥哥一大早便孤身流连静思阁，倒是让我好生好奇——这闯入禁地的异乡来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宫远徵一袭艳红华服，缓步踏雾而来，眉眼精致妖冶，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他是宫门最年轻的徵宫宫主，精通毒术诡道，心性多疑、护宫至极，最容不得半点未知异物闯入山谷。

昨夜听闻执刃私自留用来历不明的异乡人，甚至松动禁制、格外宽待，他一夜未安，今日特意前来一探虚实。

人未入殿，凌厉的气场已然笼罩整座阁楼。

宫子羽神色微敛，微微蹙眉。

宫子羽

远徵，你来做什么？

宫远徵

哥哥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宫远徵踏入屋内，目光一瞬锁定寄灵，上下细细打量，目光锐利如针，扫过他干净出尘的眉眼、挺拔清瘦的身形，最后落在他残存淡淡灵息的经脉之上。

宫远徵

就是你？昨日擅闯旧尘山谷，身怀诡异异术，让我宫门守卫束手无策，还让我哥哥破例宽容相待？

他语气轻佻，句句带着试探与发难。

寄灵神色未变，从容对视，不卑不亢。

寄灵

误落此地，非我本意。无意擅闯，更无意冒犯宫门。

宫远徵

无意？

宫远徵低笑一声，笑意凉薄。

宫远徵

世间闯入禁地之人，个个都说无意。可山谷百年安稳，偏偏你一来，天际裂空、异象丛生。你身上这股不属于武道、不属于江湖的古怪力量，真的干净无争？

话音未落，宫远徵指尖微抬，一缕极淡的无形毒息悄然飘出，无声无息缠向寄灵手腕经脉。

他惯用毒术辨人、探力，寻常江湖高手沾之即气血紊乱、内力溃散。

可毒息触碰到寄灵经脉残存的清冽灵息时，瞬间被悄然净化、消融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宫远徵瞳孔微缩，眼底讶异骤起。

宫远徵

我的毒……被化解了？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神色彻底收敛笑意，只剩凝重。

宫远徵

无招无式，自然破毒。既不是内力护体，也不是武学屏障……你这力量，到底是什么邪术？

寄灵

非邪术，是天地灵息，斩妖辟浊，本就克世间阴诡毒物。

宫子羽

远徵！

宫子羽即刻上前一步，隔开两人，语气沉下几分。

宫子羽

我已查证，他身上力量无害人之意，昨夜山谷异象属实，他确是异世误落之人。不得无礼试探、肆意刁难。

宫远徵

哥哥！

宫远徵转头看向宫子羽，语气急了几分。

宫远徵

你便是太过心善！未知之人留于宫内，无异于卧榻藏虎！他力量诡异、来历莫测，今日能破我徵宫毒术，明日便能破宫门守备！你怎敢赌他无害？

宫子羽

我自有分寸。

宫子羽语气笃定，态度坚定，丝毫不让。

宫子羽

他若有害，昨日灵力全盛之时，便可屠尽拦路守卫，何必束手就擒、处处留手？

宫远徵看着自家哥哥全然维护的姿态，心头郁结，眼底猜忌更重。

他从未见过宫子羽对一个外人如此宽待、如此信任。

宫远徵重新看向寄灵，目光冰冷锐利，带着十足的警告。

宫远徵

异乡人，我不管你从何处来，身怀何等异术。

宫远徵

身在旧尘山谷，入我宫门地界，便要守我宫门规矩。

宫远徵

但凡让我查到你半分私心、半分图谋，哪怕哥哥护你，我徵宫毒术，也能让你悄无声息葬身山谷，无人可查。

寄灵静静看着他，声线清淡沉稳。

寄灵

我无图谋，无野心。乱世厮杀半生，只求安稳归乡，无意搅乱你等格局。

宫远徵

嘴说无凭，我只信眼见为实。

宫远徵深深看他一眼，又侧眸望向宫子羽，终是压下满心疑虑与不满。

宫远徵

我今日前来，只是提醒哥哥，也提醒这位异乡公子。

宫远徵

宫门不是温柔乡，藏不住异心，也容不得异类肆意妄为。

说完，他不再多留，红衣拂袖，转身离去，步履之间，带着浓浓的戒备与不善。

阁楼之内，再度归于安静。

宫子羽望着窗外薄雾，轻轻叹气。

宫子羽

远徵心性敏感多疑，执掌徵宫毒术，护宫心切，方才多有冒犯，我替他向你致歉。

寄灵

无妨。换作是我，宫内突现异世异人，我亦会百般戒备。

寄灵淡淡开口，眼底澄澈通透。

寄灵

世人惧未知、防异类，本就是常理。

宫子羽

你倒是通透得让人意外。

宫子羽回头看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宫子羽

远徵今日试探，亦是警钟。往后日子，宫门各方长老、宫主，必会陆续听闻你的存在。

宫子羽

猜忌、试探、刁难，只会越来越多。

寄灵

我身在局中，自能承受。

寄灵抬眸，看向身前温润自持的宫门执刃。

寄灵

唯独多谢执刃，始终信我。

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一温一冷，一凡一灵。

一个深陷人心诡局，渴望纯粹自在；一个历尽山海杀伐，只求归乡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