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殿内的烛火燃得只剩半截,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惊破了满室的死寂。
宋长青靠在宋墨怀里,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意识逐渐有些涣散。药物带来的副作用让他此刻格外嗜睡,可宋墨却毫无睡意,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绕着他散落在枕边的长发,像是在把玩一件心爱的物件。
“长青,你还记得那棵老槐树吗?”宋墨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怀旧的温存。
宋长青睫毛颤了颤,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冷宫后院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那是他们儿时的“宫殿”,也是他们唯一的避风港。
“记得。”他轻声应道。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宋墨腾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高度,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破了膝盖也不敢哭,只会拽着我的袖子喊‘皇兄疼’。”
宋长青心头微酸,那是他早已封存的记忆,柔软而脆弱,此刻被宋墨轻描淡写地揭开,竟让他生出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那时候,我们在那树下埋了个坛子。”宋墨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萦绕,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你记不记得,我们在里面放了什么?”
宋长青沉默了片刻,沙哑道:“记得。是一块玉佩,还有……一张字条。”
“那是我们立下的誓。”宋墨低下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那时候你说,‘皇兄,以后我们兄弟二人,定要互相扶持,永不背弃’。长青,这话,是你说的。”
宋长青身子微微一僵。
那是他七岁那年说的话。那时候的他,以为“互相扶持”是兄友弟恭,是携手共进,是两个人在这冰冷的皇宫里抱团取暖,各自安好。
可如今……
“是臣弟说的。”宋长青低声道,心中却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宋墨轻笑一声,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最终停在他的颈侧,指腹按压着那里跳动的脉搏,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既然说了,就要算数。”宋墨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却又透着一种疯魔般的执拗,“长青,你所谓的‘互相扶持’,便是看着朕孤独终老,看着朕万人之上却无人可依吗?你所谓的‘永不背弃’,便是后来那些年的兵戎相见,是你给朕下的那杯毒酒吗?”
宋长青呼吸一滞,想要辩解,却被宋墨打断。
“不,不是那样的。”宋墨自问自答,眼神变得狂热而偏执,“朕如今懂了。真正的‘互相扶持’,是你离不开朕,朕也离不开你。真正的‘永不背弃’,是即便你要死,也得死在朕的怀里;即便朕要下地狱,你也得陪着朕一起跳下去。”
他猛地凑近,双眼赤红地盯着宋长青,一字一顿道:“这就是我们的‘生死与共’。长青,这才是你当年许给朕的誓言,对不对?”
宋长青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宋墨这番扭曲的解读下,寸寸崩断。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挣扎与反抗,在宋墨的逻辑里,竟都成了背弃誓言的罪证。而宋墨如今的所作所为——囚禁、喂药、以血续命,反倒成了在“践行”他们儿时的约定。
这是一种何等荒谬的逻辑。
可偏偏,在这逻辑的闭环里,宋长青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他确实离不开宋墨了。
离了那虎狼之药,离了宋墨的心头血,他活不过三日。
他的身体,他的性命,早已与这个男人死死绑在了一起。
“怎么?不认了?”宋墨见他沉默,眼底闪过一丝暴戾,手指猛地收紧,掐住了他的脖颈,“你想赖账?你想逃?”
窒息感瞬间袭来,宋长青下意识地抓紧了宋墨的手腕,却没有用力推开,只是艰难地喘息着,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没……没有……”他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眼,“臣弟……认。”
这一声“认”,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宋墨眼中的暴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柔情。他松开手,转而温柔地抚摸着宋长青被掐红的脖颈,心疼地在那上面落下细碎的吻。
“乖,朕就知道,你还是那个听话的长青。”宋墨满足地叹息,“我们说好了的,生死与共。这天下,这江山,这性命,都是我们两个人的。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他拉过宋长青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按在两人交叠的心口处。
“你听,它们跳得一样快。”宋墨痴迷地说道,“长青,这才是真正的‘互相扶持’。你的命是我的,我的血是你的。我们早就分不开了。”
宋长青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宋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意识在药物与回忆的双重夹击下彻底迷失。
是啊,分不开了。
从那个雪夜开始,从喝下第一口药开始,从宋墨以血喂他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王爷了。
他是宋墨的弟弟,是宋墨的囚徒,是宋墨用血肉供养出来的、离不开他的怪物。
“皇兄……”宋长青喃喃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空洞与依赖,“我不逃……我不逃……”
宋墨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他将被子拉高,盖住两人赤裸的身躯,将宋长青紧紧搂在怀里。
“睡吧,长青。”他在宋长青额头上落下虔诚的一吻,“梦里,我们也在一起。”
烛火终于燃尽,大殿陷入一片黑暗。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宋长青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宋墨编织的这张名为“旧时约”的网里,越陷越深,直至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