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四年之后,程赫第一次踏上江城的土地,是在一个起雾的冬夜。
机场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外,雾气把整座城市裹成半透明的灰色。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没有让任何人接,自己叫了一辆车,报了一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先生,您确定是这个地方?”
“确定。”
那是一栋老别墅,在城北的半山上,程赫母亲生前住过的房子。母亲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程家没有人来过问,仿佛那女人和她的瘸腿儿子一起,从未存在过。
程赫打开门的时候,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把行李箱靠在玄关,一步一步踩过地板,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到半个江城的夜景。灯火像碎了满地的琥珀,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又低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灯光太暗,看不清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条腿现在和右边一样长,一样有力,骨头里再也没有那种钝痛了。手术是两年前做的,康复训练又用掉了一年半,最后那半年他几乎每天都去跑步,从一公里跑到五公里,跑到腿发抖也不停。
主治医生说他是他见过的最不听话的病人,也是恢复得最好的。
程赫想,那不是因为听话。
那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最上面压着一份收购意向书,收购标的是江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医疗科技子公司。这家公司本身不值多少钱,但它手里有一条生产线,是程赫现在供职的国外基金进入中国市场的关键跳板。
拿下它,他在公司的位置就稳了。
这份收购案还有一个附加价值,是程赫没有写在报告里的——
来见你,江枫言。
不是以程家私生子的身份,不是以那个拄着拐杖、走路摇摇晃晃的少年的身份。
是以一个站得比你直、走得比你快的人的姿态,站在你面前,告诉你:当年你们加在我身上的东西,我一样一样还回去了。
程赫把意向书合上,关灯,在母亲留下的旧沙发上合衣躺了一夜。
他没做梦。
或者说,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忘了内容,只记得梦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程赫。程赫。
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带着湿气。
第二天下午,程赫出现在江氏总部大楼的会议室里。
这是他第一次以买方代表的身份正式亮相。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黑色牛津鞋,袖扣是低调的铂金哑光材质。他走路的姿势没有任何破绽——甚至比正常人还要稳,因为他在康复期花了额外几百个小时专门练习步态。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江氏那边来了法务、财务、业务负责人,以及战略投资部的总监。主位空着。
程赫落座,把文件放在桌上。
“江总临时有一个会,可能要晚二十分钟到。”对方解释。
“没关系。”程赫说,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当然有关系。这二十分钟足够让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上升到九十六次,足够让他的左手在桌下攥紧又松开,足够让他想起一些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的事情。
但他在商场上历练了四年,别的不说,表面功夫已经练到了家。
所以他只是翻开了文件,语气平淡地开始暖场:“关于贵司旗下MedTech业务的估值模型,我这边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门开了。
不是在二十分钟之后,而是在第七分钟。
程赫的声音停在了半句话上。
他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空气的流动方式变了,房间里所有人的呼吸节奏都变了,连空调的出风口都似乎偏了两度。他花了将近两秒钟来调动自己的面部肌肉,才敢把视线从文件上移开,抬起眼睛。
江枫言站在门口。
比四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锋利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穿一件黑色的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灰色西装三件套,领带打的是温莎结,一丝不苟到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程赫身上。
落在他完好无缺的双腿上。
落在他笔直的站姿上。
落在他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脸上。
那一瞬间,整间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看江枫言,江枫言在看程赫,程赫在看江枫言身后那面墙上的一幅画——一幅他曾经在某栋房子的走廊里见过无数次、但从未真正看过的画。
“程赫。”江枫言说。
他的声音和四年前不一样了。更低了,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程赫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沙哑。
程赫终于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对上他的视线。
“江总,”他站起来,微微颔首,礼节性地伸出手,“久仰。”
久仰。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手术刀,不偏不倚地插在两个人之间四年的空白上。
江枫言没有握他的手。
他只是看着程赫伸出的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着程赫的脸。
程赫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好了。”江枫言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程赫把手收回来,重新插进裤袋里,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是的,江总,”他说,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站得稳,走得快,不耽误工作。我们可以开始谈正事了吗?”
江枫言没说话。他走进来,从程赫身边经过的时候,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程赫闻到了他的味道。不是四年前那种冷杉和柑橘调的古龙水,而是更淡、更苦的气味,像烧焦的木头被雨水淋过之后的味道。
江枫言在主位坐下,把面前的文件翻开,又合上。
“其他人出去。”他说。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法务总监张嘴想说些什么,被战略投资部的主管拉住了袖子。六个人鱼贯而出,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程赫没有坐下,也没有走。他就站在刚才握手的位置,半倚着会议桌的边缘,姿态放松,双腿交叉站着——他知道这个姿势最能凸显他的腿已经和正常人无异。
“江总是什么意思?”程赫问,“清场谈判,不太符合流程。”
江枫言靠进椅背里,抬头看着他。
隔着整张乌木会议桌,隔着四年的光阴,隔着无数句没说出口的话和无数个没来得及流的眼泪,他们就那样对视着。
“你的腿,”江枫言终于问出了口,“谁给你做的手术?”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在哪做的?”
“你不需要知道。”
“康复期多久?”
“江枫言。”程赫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你没有资格问我这些问题。四年前我问你的每一个问题,你都没有回答过。今天我们只谈收购案,不谈私事。这份是初步报价——”
他把文件推过去。
江枫言没看。他的视线始终钉在程赫身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种目光让程赫觉得自己的皮肤在发烫。
“你的左腿,”江枫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还疼吗?”
程赫的指尖在文件封面上一顿。
这个问题太轻了。轻到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不该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但正因为它轻,它才像一根针,精准地穿过程赫穿了四年的铠甲,扎进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还疼吗。
四年前,也是这个人,在程赫每一次深夜被腿痛痛醒的时候,会从背后抱住他,把掌心覆在他左膝上,用同样的语气问:
还疼吗。
程赫把文件再往前推了一寸,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不疼了,”他说,抬起眼睛,直视江枫言,“好得不能再好了。多谢关心,江总。我们谈收购吧。”
江枫言闭上了眼睛。
只是一瞬间。但程赫看到了。
在他闭眼的那个刹那,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碎掉了。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秘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说有一个临时会议需要江总马上出席。程赫顺势合上文件,礼貌地说看来今天不太方便,改天再约。
他转身走向门口。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平稳,笔直,没有声音。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身后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听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听到了一只手在最后一刻抓住他西装后摆的声音。
那力度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拽回去。
程赫站住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余光里看到江枫言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抓着他衣料的手在发抖。
堂堂江氏集团的总裁,手在发抖。
“你说你没有资格。”江枫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程赫从未听过的、近乎于恳求的哑意。
“那你告诉我,谁有资格。”
“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问你一句,你的腿还疼不疼。”
程赫的呼吸终于乱了一拍。
他偏过头,垂下眼睛,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摆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无名指上那枚他一直以为早就被摘掉了的素圈戒指,还好好地戴在原处。
程赫掰开了那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动作轻柔得像在拆一个缠了太久的结。
然后他走了。
他没看到的是,江枫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掰开的手,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秘书又敲了一次门,他才转过身去,用另一只手把那只空了太久的手握住,像是在抓住什么早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他也没听到的是,在走廊尽头拐角处,江枫言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说给谁听的话:
“你走的那天,我在这栋楼里找了你一整夜。”
“每一层,每一间,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
“后来我知道你走了,我就想,没关系,你腿不好,走不远。”
“我找了四年。”
江枫言把那只被掰开过的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指节,声音终于哑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而在电梯间里,程赫对着金属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终于允许那只被紧紧攥了太久的左手,轻轻地、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膝。
不疼了。
膝盖不疼了。
疼的是别的地方。
那个地方,四年了,从来没有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