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坞在苏州城外十里处,因坞中遍植梅树而得名。此时虽非花期,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却另有一番疏朗的意趣。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冷楚陪着云逸租了辆马车,一路颠簸着往梅林坞去。车窗外,田埂上的野草沾着露水,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云逸靠在车窗上,神色平静了许多,只是眼底仍藏着一丝黯然。冷楚坐在他对面,默默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鞘。
“到了。”车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两人下了马车,雾气中的梅林坞若隐若现。坞口有个简陋的石碑,刻着“梅林坞”三个字,边角已被风雨磨得圆润。
沿着蜿蜒的小径往里走,两旁的梅树渐渐多了起来,枝干交错,遮天蔽日。偶有晨鸟从枝头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沈先生的墓……在哪里?”云逸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冷楚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昨日托客栈掌柜打听的,说在坞深处的那棵老梅树下。”
两人循着纸条上的指引,往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到一棵格外粗壮的老梅树,树干需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枝桠苍劲,透着岁月的沧桑。
老梅树下,有一座简陋的土坟,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放着一束干枯的野菊。
云逸走到坟前,缓缓跪下,伸出手轻轻拂去坟头的尘土,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先生,学生云逸,来看您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学生来晚了……”
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冷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晨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云逸的青衫上,明明灭灭。他忽然觉得,此刻的沉默,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合适。
云逸在坟前跪了很久,从晨光微露到日头升高,雾气散尽,林间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他终于站起身,从书箧里取出一卷书,小心翼翼地放在坟前。
“这是学生这几年整理的您的诗稿,抄录了一份,给您带来了。”他轻声道,像是在对先生娓娓道来,“您常说,诗言志,这些句子,学生都好好记着。”
冷楚看着那卷书,忽然想起初遇时云逸怀中的书卷,想来便是这位沈先生的作品吧。
云逸又在坟前站了片刻,像是在与先生做最后的告别,然后才转过身,对冷楚道:“我们走吧。”
他的眼眶依旧泛红,但神色却比来时平静了许多,仿佛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被卸下了一角。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走出梅林坞时,日头已升到半空。车夫在坞口等着,见他们出来,连忙赶车迎上前。
回程的马车上,云逸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开口道:“冷楚,谢谢你陪我来。”
“举手之劳。”冷楚道。
云逸转过头,看着他:“对我来说,不止是举手之劳。”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从初遇时的客栈冲突,到黑风岭的护持,再到江南路上的相伴,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若没有冷楚,他这一路不知要多多少波折,尤其是昨日得知先生过世的消息,若不是冷楚在身边,他怕是真的撑不住。
冷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云逸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来江南,本就是为了寻访先生,如今先生已逝,他竟一时没了方向。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或许……就在苏州待一阵子吧,看看先生生活过的地方。”
冷楚沉默片刻:“我要找的人,还没找到。可能也会在苏州多留几日。”
云逸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我们还能再同行?”
“嗯。”冷楚应了一声,耳根悄悄有些发热。
回到苏州城,已是午后。两人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沿着平江路慢慢走着。路边的河道里,乌篷船缓缓划过,船娘的吴侬软语顺着水波飘来,温柔婉转。
“这里的桥真多。”云逸望着横跨河道的一座座石桥,忍不住感叹。这些桥样式各异,有的古朴厚重,有的精巧玲珑,每一座都像是有故事的。
“苏州有水乡之称,桥自然多。”冷楚道,“前面有座望仙桥,据说站在桥上能看到最美的河景。”
两人走上望仙桥,果然见河道在此处拐了个弯,两岸的白墙黛瓦倒映在水中,随波晃动,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几个孩童在河边的石阶上嬉闹,笑声清脆。
“若是到了春天,两岸的桃花开了,想必更美。”云逸道。
“或许吧。”冷楚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轻声道,“以后有机会,可以来看。”
云逸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心中一动,笑着点头:“好啊。”
夕阳西下时,两人回到枕河居。掌柜的见他们回来,笑着迎上来:“两位公子回来了?今晚有刚捕上来的鲜鱼,要不要尝尝?”
“好。”云逸心情好了许多,“再来两碟小菜,一壶酒。”
晚饭时,云逸的胃口好了不少,甚至主动和冷楚碰了杯。黄酒的暖意混着鱼的鲜香,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郁。
“你要找的人,是你的亲人吗?”云逸好奇地问。
冷楚喝了口酒,缓缓道:“是我师父的故人,当年受师父所托,保管一件东西。我来,是想取回那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剑。”冷楚道,“我师父的佩剑,名叫‘惊鸿’。”
云逸恍然大悟:“难怪你腰间的剑鞘看着不凡,原来是为了配这‘惊鸿’剑。”
冷楚笑了笑:“只是暂时用着。等取回惊鸿,这剑便要还给惊鸿阁了。”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一壶酒见了底。云逸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显然是醉了。
“我……我去吹吹风。”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冷楚连忙扶住他:“我陪你。”
两人走到客栈后院,后院临河,种着几株芭蕉,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云逸靠在栏杆上,望着河面的夜色,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冷楚,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像这河水?”他转过头,眼神朦胧,“兜兜转转,不知道要流向哪里,可终究……还是要往前流的。”
冷楚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过一杯热茶。
云逸接过热茶,暖了暖手,眼神渐渐清明了些:“我想通了,先生虽然不在了,但他教我的东西还在。我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嗯。”冷楚点点头,“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这句话说得自然,云逸却听出了不同的意味,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冷楚,夜色中的他,眉眼似乎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冷峻。
“谢谢你,冷楚。”他轻声道。
“说了,不客气。”冷楚笑了笑,这是云逸第一次见他笑,不算灿烂,却像春风拂过,让人心里暖暖的。
河面上的夜色渐浓,灯笼的光芒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两人靠在栏杆上,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但这沉默里,却没有丝毫的尴尬,只有一种淡淡的安宁。
或许,前路依旧未知,但只要身边有彼此,便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