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没照进地下室,电钻的轰鸣声先一步刺破了这里的宁静。
“滋——滋——”
那声音尖锐得像要把耳膜钻透,连带着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震颤。
夏初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两袋刚买的豆浆油条,整个人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狭窄的过道里堆满了装修材料:成桶的防水涂料、崭新的PVC水管、还有几盏还没拆封的吸顶灯。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正踩着梯子,在天花板上敲敲打打,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而在那片狼藉的中心,林书晚正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士T恤——那是夏初唯一一件干净的备用衣服,此刻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空荡,下摆堪堪遮住大腿。她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正指着墙角跟工人比划着什么。
“师傅,这里的插座位置不对。”林书晚的声音在电钻声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我要在这里加一个双控开关,床头两边都要能控制。还有,这里的防水层要刷两遍,必须做闭水试验。”
“姑娘,这地下室本来就潮,你这刷三遍也没用啊,得做全屋防潮。”工人抹了一把汗,有些不耐烦,“而且你这预算……”
“预算不是问题。”林书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材料用最好的,人工费我加倍。我只要求一点:不能再漏水,不能再有霉味。”
夏初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看着林书晚。
那个曾经连外卖都要用湿巾擦三遍桌子的大小姐,此刻正赤着脚站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跟装修工人讨价还价,满身灰尘,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沾着白色的腻子粉。
这画面太荒谬了。
荒谬得让夏初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局促。
周围路过的邻居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那是302的小夏吧?这是找着富婆了?”
“啧啧,这女的看着挺有钱,怎么住这种地方?”
“谁知道呢,现在的女孩子啊……”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夏初身上。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被强行撕开遮羞布的空间。
“林书晚……”夏初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被电钻声淹没了一半。
但林书晚听到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到门口的夏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顾不上擦脸上的灰,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夏初手里的早餐。
“你回来了?正好,趁热吃。”林书晚拉着夏初的手,把她往屋里拽,“小心脚下,别踩到钉子。”
“林书晚,你在干什么?”夏初甩开她的手,站在门口,一步也不肯迈进去,“你让他们停下!快停下!”
林书晚愣住了:“什么?”
“我说停下!”夏初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这不是你的家!这是我的地下室!你凭什么把我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你看看周围,全是人,全是灰!我受不了!”
电钻声停了。
两个工人停下手中的活,尴尬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吵起来的女人。
林书晚看着夏初,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但她没有发火,也没有退缩。她挥了挥手,对工人说:“师傅,你们先休息十分钟,抽根烟去。”
工人如蒙大赦,赶紧放下工具溜了出去。
狭窄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
“夏初。”林书晚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女孩,“我不是在搞破坏。”
“你就是在破坏!”夏初指着那张满是灰尘的床,“那是我的床!那是我的桌子!你把它们都弄乱了!你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住在这种猪狗不如的地方!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那又怎么样?”
林书晚突然反问。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夏初。
“被人知道又怎么样?住在这里又怎么样?”林书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夏初,你在怕什么?怕别人说你穷?怕别人说你配不上我?”
夏初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我就是穷!我就是住地下室!我不像你,生来就在云端!”夏初吼道,“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我受不起!”
“这不是施舍!”
林书晚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夏初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
“夏初,你看着我。”
林书晚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夏初从未见过的火焰。
“我停职了,我被家里断供了,我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林书晚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比你还要一无所有。所以我不是在施舍你,我是在……自救。”
她拉着夏初的手,走到那张还没铺床单的床垫前,让她坐下。
“坐下。”
夏初被迫坐下,林书晚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夏初,你总是说这里是地下室,是老鼠洞,是临时的落脚点。”林书晚指着天花板,“但在我眼里,这里是家。”
“家?”夏初愣住了。
“对,家。”林书晚认真地说,“家不是看面积有多大,装修有多豪华。家是看里面住着谁。”
她指着墙角:“这里,我们可以放一个书架。把你那些舍不得扔的书都摆上去。我知道你喜欢看书,虽然都是些旧书。”
她指着窗户:“那里,虽然只有巴掌大,但是我们可以挂一个风铃。风吹进来的时候,会有声音。”
她指着那张床:“这里,我们可以换一张大一点的床垫。两个人睡,才不会挤。”
林书晚一边说,一边在空气中比划着。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幅美好的蓝图。
“夏初,你知道吗?昨晚你抱着我睡的时候,我听到了头顶滴水的声音。”林书晚轻声说,“以前我觉得那是噪音,是灾难。但昨晚,我觉得那是月光落下的声音。”
“滴答,滴答。”
“那是时间在流淌的声音。是你活着的证明。”
林书晚抬起头,看着夏初:“我想把这里修好。不是为了让你有面子,是为了让我们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想在这个废墟上,建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哪怕它只有十几平米,哪怕它在地下。”
“只要你在,它就是家。”
夏初呆呆地看着林书晚。
她看着林书晚脸上那抹没擦干净的腻子粉,看着她眼里真挚的渴望。
突然间,她明白了。
林书晚不是在改造房子。
她是在改造夏初的心。
她在强行把“家”这个概念,植入这片荒芜的废墟里。她在告诉夏初:你值得被爱,你值得拥有一个家,哪怕是在地狱里。
“林书晚……”夏初的声音哽咽了,“你是个疯子。”
“我是。”林书晚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那你愿意收留这个疯子吗?”
夏初看着那双伸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用来修复价值连城的古画,现在却沾满了灰尘,想要修复一个破碎的灵魂。
夏初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林书晚的手。
“……那个书架,我要原木色的。”夏初哭着说,“不要白色的,白色的容易脏。”
林书晚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
她扑过去,抱住夏初,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亲了一口。
“好!原木色的!还要铺地毯,最软的那种!”
“还有风铃!”
“都要!都要!”
两个女人在满是灰尘的地下室里相拥而泣。
外面的电钻声再次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夏初不再觉得那是噪音。
那是建设的号角,是未来的序曲。
是月光落在屋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