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光并不温柔,它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周末那层名为“狂欢”的麻醉剂,将血淋淋的现实暴露在空气中。
林书晚是在一阵令人心悸的死寂中醒来的。
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褥间残留的体温正在迅速消散。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机身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周末被她亲手扼杀的“罪证”,现在,她必须亲手释放它。
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并没有给缓冲的时间,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微信图标上的红点瞬间从“99+”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省略号。短信箱也被塞满,甚至连未接来电的列表都拉不到底。
【王主任】:林书晚,你长本事了!全馆通报批评已经下来了,停职反省,等待进一步处理!
【馆长】:我很失望。原本以为你是最让我省心的,没想到你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赞助商那边非常生气,这个项目你不用跟了。
【人事处】:请立刻到办公室说明情况,关于你连续旷工及失联的行为,馆里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林书晚那张惯常维持体面的脸上。
“停职反省”、“取消项目”、“全馆通报”。
这些词汇像是一座座大山,瞬间压垮了周末那点可怜的欢愉。林书晚坐在床上,真丝睡衣滑落在肩头,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麻木。
她抬起头,环顾这间空旷而奢华的公寓。
阳光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照在那只还没收走的自热火锅空盒上,照在那袋吃了一半的薯片上。
昨晚的狼藉还在,但那个陪她一起吃垃圾食品、听她发疯、抱着她说“这里太冷”的人,已经不在了。
夏初走了。
在林书晚面对审判的时候,夏初回到了属于她的战场。
……
城市的另一端,外卖站点。
气氛比博物馆还要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廉价烟草和焦躁的味道。
“夏初!你他妈是不是不想干了?”
站长把一叠罚单摔在桌子上,唾沫星子横飞,“周六早班无故失联,电话打不通,定位消失。你知道你废了多少单子吗?客户投诉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说送餐的是个死人吗?”
夏初站在桌子前,低着头,手指紧紧扣着衣角。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膝盖上还沾着那天在地下室蹭的灰。
“对不起,站长。”夏初的声音很哑,“我那天……生病了,发高烧,手机也摔坏了。”
“生病?发烧?”站长冷笑一声,“谁不生病?谁不发烧?这行就是手停口停!你生病是你的事,客户饿肚子就是你的错!这个月的全勤奖没了,再加上客户投诉的罚款,还有站里的损失费,你自己算算,你这周白干了不说,还得倒贴钱!”
夏初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她心里有本账,比站长算得还清楚。
“还有,”站长指了指旁边的储物柜,“你的电动车钥匙在那。赶紧去跑午高峰,别在这杵着碍眼。要是今天跑不够单量,下个月的排班你也别想了。”
“是。”
夏初拿起钥匙,转身往外走。
走出站点大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跨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拧动把手。电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催促。
手机——那是她找隔壁修手机的大爷花五十块钱临时换个屏幕凑合用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扣款短信。
【您的账户于12:05支出人民币500.00元,备注:罚款及赔偿。】
夏初看着那条短信,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五百块。
那是她要在烈日下跑整整二十个小时才能赚回来的钱。
而在昨天,在那个像宫殿一样的房子里,林书晚随手买的一堆零食,可能就抵得上她半个月的工资。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比周六那天早上更猛烈地袭来。
那时候有林书晚抱着她,有那些垃圾食品带来的多巴胺,她可以暂时忘记这种差距。
可现在,现实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了狰狞的礁石。
她是夏初,是为了五百块钱要低声下气挨骂的外卖员。
林书晚是林老师,是为了一个项目可以调动无数资源、即便犯错也有资本去“任性”的上流精英。
虽然林书晚这次也被罚得很惨,夏初能想象得到。
但她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叮——”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银行短信,是微信。
那个头像是一片纯黑色的账号发来了消息。
【林书晚】:你在哪?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表情,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急切。
夏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了一下。
她想回“我在跑单”,想回“我没事”,想回“别担心”。
但最终,她只回了两个字。
【夏初】:我在。
发完这条消息,夏初把手机塞进外卖箱的夹层里,戴上头盔,护目镜拉下来的瞬间,遮住了眼底的湿意。
“下一单,出餐。”
她拧动油门,电动车冲进滚滚车流。
……
博物馆,档案室。
这里没有窗户,恒温恒湿,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林书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停职通知书》。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门被敲响了,王主任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林书晚,你太让我失望了。”王主任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馆长很生气,赞助商那边扬言要撤资。你知道这个项目对馆里多重要吗?你为了什么?为了一个……野男人?还是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书晚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王主任,”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是我私人的事。与项目无关,与任何人无关。所有的责任,我一人承担。”
“你承担?你怎么承担?停职只是第一步!如果赞助商追究起来,你的职业生涯就完了!”王主任恨铁不成钢地吼道。
“那就完了吧。”
林书晚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通知书,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职业生涯?
那个光鲜亮丽、受人敬仰、却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的职业生涯,真的那么重要吗?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恐慌,会跪下来求情,会想尽一切办法挽回。
但现在,她的脑海里全是周六那天,夏初穿着她的睡衣,嘴角沾着薯片渣,傻乎乎地对她说“林姐姐,这样挺好”的样子。
那种鲜活的、粗糙的、带着痛感的生活,才是她真正渴望的。
“王主任,我想请个假。”林书晚突然说。
“请假?你现在是停职反省!你还想请假?”王主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林书晚站起身,将那份停职通知书折好,放进包里,“我想去看看我的……共犯。”
“你说什么疯话?”
“没什么。”
林书晚拎起包,径直向门口走去。
“林书晚!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王主任在身后怒吼。
林书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门外,是喧嚣的走廊,是刺眼的阳光,是那个充满了不确定和危险的世界。
但她不在乎。
她拿出手机,看着夏初回复的那两个字——“我在”。
林书晚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林书晚】:站在那别动,发个定位给我。我去接你。
这一次,不再是逃避,不再是躲在那个孤岛般的豪宅里。
她要走进她的风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