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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活不下去

深夏无音

那天晚上,周洋走后,夏知衍在沙发上抱着钢镚儿的骨灰盒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窗帘外面是黑的,客厅里也是黑的。只有厨房那盏忘了关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从门口漏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没有温度的水。他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看到很多东西——在天花板上,在那朵“云”的位置,他看到了钢镚儿。不是真的看到,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自动补全了那只猫的形象:橘色的、胖胖的、蜷成一团、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它蹲在那朵“云”上面,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小小的、发着光的珠子。

夏知衍伸出手去够那只猫。手指在黑暗中伸向天花板,伸向那朵“云”,伸向那只不存在的猫。够不到,差得很远。天花板太高了,他太矮了,钢镚儿太远了。他够不到,就像在梦里怎么都抓不到一样。他的手在黑暗中举了很久,举到手臂酸了,举到手指发抖,然后慢慢放下来。放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茶几上的什么东西——冰凉的,坚硬的,带着锯齿的边缘。那把水果刀。他上次用过之后没有收起来,一直放在茶几上,和他的药瓶、骨灰盒、全家福放在一起。

夏知衍的手指在刀刃上停了一下。刀是凉的,和他的手指一样的温度。分不清是刀凉还是他的手凉,都一样,都是没有温度的。他握住刀柄,把刀从茶几上拿起来,举到眼前。黑暗中看不到刀刃,只能感觉到那个形状——细细的,长长的,一端是尖的,一端是圆的。他用左手的拇指摸了摸刀刃,很锋利,上次切手指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拿着刀,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钢镚儿已经不在了,那朵“云”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又是一个人了。

“爸……妈……周洋……对不起。”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对不起……我活不下去了。”

不是“我不想活了”,是“我活不下去了”。想不想是意愿,能不能是能力。他不想死,他从来不想死。他只是活不下去了——太累了,太疼了,太孤独了。每天睁开眼睛,面对的是空荡荡的房子、没有猫的玄关、不会亮起的手机屏幕。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梦到的是抓不住的妈妈、消失不见的爸爸、从阳台掉下去的钢镚儿。他撑不住了,撑了十八年,从七岁妈妈离开的那天起就开始撑,撑到现在,撑到手指断了一截,撑到猫死了,撑到手机坏了,撑到再也发不出“我还活着”的消息。他撑不住了。不是不想撑,是不能了。

夏知衍握着刀,从沙发上坐起来。茶几上的骨灰盒在黑暗中像一个小小的墓碑。他看着它,伸出手摸了摸。“钢镚儿,我来找你了。”他用刀尖在左手手腕上划了一下。不疼,很轻。他又划了一下,重了一些,感觉到了疼,但那种疼和他预期的不同,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只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手腕流下去,滴在沙发上,滴在地毯上。嗒,嗒,嗒,和那截指腹掉在灶台上的声音一样。

不够。太浅了。他用刀尖在同一个位置又划了一下,这次更深。刀刃切开了皮肤,切开了脂肪,碰到了什么更坚硬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血管,也许是肌腱,也许是骨头。血涌出来了,比之前多了很多,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他能闻到那个味道——血腥味,从自己的手腕上散发出来,弥漫在黑暗中,像某种古老的气息。

不够。还是不够。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失血。身体在告诉他不能再继续了,但他的大脑告诉他——继续,继续就能结束了。不用再吃药了,不用再疼了,不用再一个人了。

他换了位置,从手腕内侧移到了手腕外侧。那里有更多的血管,更靠近表面,更容易——他用力划了下去。

这一次,刀切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切到了”,是“切开了”。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他的刀刃下断裂,像一根橡皮筋被拉断了,“啪”的一声——不是真的有声音,是他在心里听到了那个声音。血不是“涌”了,是“喷”了。他能感觉到血从那个断裂的伤口喷射出来,溅在他的脸上,溅在茶几上,溅在钢镚儿的骨灰盒上。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生命。

夏知衍把刀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腕。黑暗中看不到伤口,但他能看到血——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那些血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去,带走他的体温,带走他的心跳,带走他的呼吸。他的身体在变冷,从手指尖开始,从脚趾尖开始,从四肢末端向中心蔓延。像冬天的时候站在室外太久,身体慢慢冻僵的那种感觉。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咚,咚,咚——咚,咚——咚——慢下来了,越来越慢,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正在一点一点地停止运转。呼吸也在变浅,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短,每一次呼气都比上一次更长。他在把身体里最后的那点空气呼出去,呼出去就不再吸进来了。不是不想吸,是没力气吸了。

“爸……”

他叫了一声。不是叫给爸爸听的,是叫给自己听的。他想在死之前再叫一次这个称呼,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叫的是谁——是那个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见面都不知说什么的男人,还是他想象中的、会在他说“我活不下去了”的时候抱住他的父亲。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叫。

“妈……”

又叫了一声。妈妈走的那天,他七岁,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被妈妈抱在怀里。妈妈亲了亲他的脸,说“妈妈走了,你要乖乖的”。他哭了,妈妈也哭了。但妈妈还是走了,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追到门口,追到电梯口,追到单元门口,追到小区门口。追不上了,妈妈已经上了出租车,车尾灯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红色的点,消失了。

“周洋……”

他叫了最后一个人。今天下午周洋抱了他,很紧,很暖,像要把他的骨头勒断。那种拥抱的感觉还在他的皮肤上,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每一根骨头上。周洋说“你尽量活着,我尽量陪着你”。他答应了——“尽量”。但“尽量”不是“一定”,他尽力了,真的尽力了。撑到十八岁,撑到猫死了,撑到手指断了,撑到今天下午吃了三个小笼包、喝了半杯豆浆。他尽力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活不下去了。”

夏知衍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手腕上的血还在流,速度慢了一些,因为他的心跳慢了,血压低了,泵不出那么多血了。血从沙发流到地毯上,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暗红色,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那朵花越来越大,花瓣越来越多,从沙发脚蔓延到茶几脚,从茶几脚蔓延到他的拖鞋旁边。他的拖鞋是蓝色的,钢镚儿以前喜欢趴在他的拖鞋上,把脑袋塞进鞋口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橘色屁股。他现在穿着这双拖鞋,脚在里面,钢镚儿不在上面。

意识开始模糊了。不是睡着的那种模糊,是另一种——像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身体里抽离,从四肢,从躯干,从心脏,从大脑。一点一点地,不着急地,像一个耐心的工人在一件一件地搬走家具。他的身体在变得很轻,轻到像要飘起来,但他知道不是飘,是沉。他在往下沉,沉进沙发里,沉进地毯里,沉进地板里,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黑暗的、没有底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疼痛,没有悲伤,没有孤独,没有任何感觉。只有安静,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绝对的、彻底的安静。

他想起了钢镚儿。钢镚儿从阳台掉下去的时候,在空中是不是也感觉到了这种安静?不是害怕,不是挣扎,是安静。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什么都不用想了的那种安静。如果钢镚儿能说话,大概会在那一刻说——“铲屎的,我先走了。你也早点来。”

他来了。钢镚儿,他来了。带着断掉的手指、破碎的心、流干的血,来了。带他走吧,去那个没有阳台、没有六楼、没有水泥地的地方。去那个可以趴在他肚子上、发出呼噜呼噜声、一呼噜就是一辈子、永远不用醒来的地方。

夏知衍的嘴角弯了。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解脱的、轻松的、发自心底的笑。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从钢镚儿死了之后就没有了,甚至更早,从他开始吃药的那天就没有了。但今天他笑了,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他笑了。因为他要去见钢镚儿了,要去见那个在梦里抓不住的、在现实中摸不到的、在黑檀木盒子里装着的钢镚儿了。他要去找它了。这次他一定会抓住它,不会再让手从它的身体里穿过去,不会再什么都抓不到。他要抓住它,把它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它的毛里,闻它身上的味道,听它呼噜呼噜的声音,然后说——“钢镚儿,我来了。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黑暗吞没了一切。没有梦,没有白色,没有爸爸妈妈,没有钢镚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比空白更空的、比黑暗更黑的、比死亡更死的——不存在。他不存在了,什么都不存在了。没有意识,没有感觉,没有任何形式的“存在”。他消失了,从这个世界上,从这个沙发上,从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里,彻底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死是生命结束,尸体还在,意识不在了。消失是什么都没有了,连尸体都不算,只是一个不再呼吸的、不再心跳的、不再被称为“人”的躯壳。

周洋是在第二天早上来的。他答应过“明天还来”,所以他来了。七点十分,他站在夏知衍家门口,敲了三下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他拿出手机打电话,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那种“他可能还在睡觉”的加速,是那种“出了什么事”的加速。

“夏哥!夏哥你开门!”他用力拍门,拍得整扇门都在震动。楼道里的感应灯被他的声音和拍门的震动激活了,啪地亮了,惨白的灯光照在门上,照在周洋的脸上。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瞪得很大。

没有人回答。他又拍了几下,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答。他退后两步,用肩膀撞门。门没开,又撞了一下,还是没开。他用力地、拼命地、像疯了一样地撞了第四下,门开了——锁坏了,门框裂了。他冲了进去。

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但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米白色的地毯上有一大片暗红色,从沙发脚蔓延到茶几脚,从茶几脚蔓延到地毯边缘,像一朵已经开到最大、即将凋谢的花。花的中心是夏知衍,他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颜色。他的左手垂在沙发外面,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很深的、皮肉翻开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因为伤口表面已经凝固了,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膜。他的右手还握着刀柄——不,刀在茶几上,右手垂在身体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

“夏哥!!!”周洋扑过去,跪在沙发前面,伸手去摸夏知衍的脖子。脉搏——他找不到,因为他太慌了,手指在发抖,按了三四次都没有找到正确的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两根手指按住夏知衍的颈侧,按了好几秒,终于感觉到了——微弱的,缓慢的,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还在走,还在滴答滴答地响,但随时都会停。他摸到了,搏动还在,心跳还在。

“夏哥你坚持住!我打120!我马上打120!!!”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划开,拨了120。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是他这辈子最长的几秒钟,每一秒都像一年。“你好,我这里是……”他报了地址,报了情况,“有人割腕了,流了很多血,还有呼吸,还有脉搏,但很弱,你们快来,求你们快来。”电话那头说“保持电话畅通,我们马上到”。他挂了电话,又给林北打了电话,“林北你快来夏哥家,他出事了,快!”

打完电话,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用力撕下一只袖子——撕不动,他用牙咬,咬了好几下才咬开一个口子,然后用力一扯,袖子被扯下来了。他把那只袖子叠成一个厚厚的长条,压在夏知衍左手手腕的伤口上,用力按住。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很快就染红了那块布。他又加了一层,用另一只手按着。两只手都在发抖,但他用尽全身力气按着,因为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止血,止住血才能等到救护车,等到救护车才能送到医院,送到医院才能救回来。救回来就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好起来。他相信。他必须相信,因为如果不相信,他就撑不住了。

“夏哥,你听到我说话吗?你坚持住,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尽量’,尽量不是死,尽量是活着。你他妈给我活着,你听到没有?!”

夏知衍没有反应。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颜色,眼睑半垂着,露出下面一小截灰白色的眼球。他的身体在变冷,周洋能感觉到,隔着那层布条,他能感觉到夏知衍的皮肤在变冷,从温到凉,从凉到冰。

“夏哥!夏哥你别睡!你别闭眼睛!你看着我!你看我一眼!”

夏知衍没有睁眼。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一片正在落下的树叶,在风中打着转,快要落地了。他随时都会落地,随时都会停下来,随时都会——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周洋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身体在听到救命的声音时自动做出的反应。他跪在夏知衍面前,两只手还按着那只袖子,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毯上,滴在他的牛仔裤上。

门被推开了,林北冲了进来。他看到沙发上的夏知衍,看到地毯上的血,看到周洋跪在地上满手是血的样子,整个人僵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冲过去帮忙。

“120到了吗?!”

“快到了!在外面!”

救护车的声音在楼下停了,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到楼上,越来越近。两个急救人员冲了进来,一个提着急救箱,一个推着担架。他们迅速评估了夏知衍的情况——呼吸、脉搏、血压、伤口。急救员从急救箱里拿出止血带,绑在夏知衍的手臂上端,用纱布重新包扎了伤口,动作麻利而准确。

“血压很低,心率很慢,失血很多,需要尽快输血。”急救员对同伴说,然后把夏知衍从沙发上抬到担架上。

周洋跟着担架跑下楼。林北在后面锁了门,也追了上来。

担架被抬上了救护车,周洋跟着爬了上去。林北上了副驾驶。车门关上了,救护车拉响了警笛。

车厢里,急救员在给夏知衍测血压、扎针、挂液体。透明的液体从塑料管里滴下来,一滴一滴地流进夏知衍的身体里。周洋看着那些液体,看着那根细细的塑料管,看着夏知衍惨白的脸。

“他会活过来吗?”周洋问,声音在发抖。

急救员看了他一眼。“我们会尽力的。”

不是“会”,是“会尽力”。周洋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不确定性。不是所有割腕的人都能救回来,失血过多会死,抢救不及时会死,即使送到医院也可能因为休克、因为器官衰竭、因为各种原因——死。他不敢想了,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用尽全身力气地默念——活过来,活过来,活过来。他念了无数遍,从救护车到医院,从急救通道到抢救室。医生和护士推着夏知衍进了抢救室,门关上了,红灯亮了。

周洋和林北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着。周洋的双手全是血,干了的,暗红色的,已经凝固在他的手指缝里、指甲缝里、手心里。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他怕那扇门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他受不了这个,他受不了夏知衍死了,受不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夏知衍这个人了。

“林北。”

“嗯。”

“你说他会没事吗?”

林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锚,在一片汹涌的海面上,沉下去,抓住了海底的某块礁石,让整艘船不再摇晃。周洋靠着他,闭上眼睛。他还是怕,但至少不是一个人怕了。

抢救室的灯一直亮着。亮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蓝色。蓝色的天空里有几朵白云,像棉花一样软,像钢镚儿的毛一样白。

周洋看着那些云,在心里说——钢镚儿,你保佑他。他是你最爱的人,你也不希望他死吧。你保佑他,让他活过来。我以后每次来都给你带罐头,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你保佑他。

抢救室的灯灭了。门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表情不是“对不起”,不是“我们尽力了”,是一种医生在完成了一台艰难的手术后才会有的表情——疲惫的,但眼睛里有光。

“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了。”医生说,“送来得及时,止血也及时,没有造成不可逆的器官损伤。现在转入ICU观察,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并发症,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周洋的腿软了,不是要倒,是所有的力气在听到“稳定了”那三个字的一瞬间被抽走了。他坐在椅子上,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身体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庆祝“他没有死”。他活着,夏知衍活着,还在ICU,但活着。还没有脱离危险,但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能好起来,活着就能吃烤肠,就能发消息,就能和顾深寒吵架。活着,一切都有可能。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活着。

周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擦在脸上,脸上的泪混着夏知衍的血,变成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是红还是透明的颜色。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夏知衍的血,在他手上,干涸的、暗红色的、已经和他的指纹融为一体了。他低头看着那些血,在心里说——夏哥,你欠我的。你欠我一条命。你得还。用你的后半辈子还。好好活着,吃药,吃饭,吃烤肠,发消息,和顾深寒吵架。把这些事都做了,做够了,再做六十年。六十年后你还想死,我不拦你。但六十年内,不许死。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夏知衍躺在上面,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没有颜色,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右手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塑料管里滴下来,滴进他的身体里,代替那些流掉的血,支撑着那台快要停摆的机器继续运转。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浅、那样慢了。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但能看到。

周洋跟在病床旁边,想说什么,但喉咙是堵的。他只是看着夏知衍的脸,看着那张白得像纸的、瘦得像刀削过的、他差点就再也看不到的脸。

“夏哥,你好好休息。我等你醒过来。”

病床被推入了电梯,上了楼,进了ICU。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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