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午膳闲话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午膳时分。

李翔天送田奈奈回了田府，在府门前道了别，便转身返回李府。

今天的田府门口和往常一样，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在门两侧，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房福伯正坐在门墩上晒太阳，见李翔天来了，笑眯眯地站起来行了个礼：“李公子来啦？小姐刚进去。”

“福伯好。”李翔天拱手回了一礼，没有进府，而是转身往李府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早上的事。

张亚树在浣花溪畔跟林美雅表白了，而且还成功了。李翔天由衷地为朋友感到高兴。张亚树这个人，心思细腻，温柔体贴，是个难得的好男人，林美雅也是个好姑娘，两个人在一起，是天作之合。

他想起张亚树递出玉簪时微微发颤的手，想起他说“我心悦你许久了”时坚定的眼神，想起林美雅接过玉簪时泛红的眼眶和那句轻柔却坚定的“我亦心悦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真好。

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终于走到了一起。

他又想起大哥和上官灵心并肩而行的样子。大哥那个木头，平日里除了军营就是家里，从不见他跟哪个姑娘多说一句话。可今天，他穿着新衣服，戴着玉冠，陪着上官灵心在街上逛了那么久，还亲自送她上马车——

如果说这不算喜欢，那什么算喜欢？

李翔天忍不住笑了。

看来他们李家，确实喜事将近。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李府。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饭厅走去。还没走到饭厅，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勾得人食欲大动。

饭厅里，一张红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翡翠虾仁、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桂花糯米藕——都是李翔天爱吃的菜，也是李家的家常菜。

桌旁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坐着父亲李正继，他今天没有穿官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常袍子，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他旁边坐着母亲苏婉儿，苏婉儿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挽起，整个人看起来温婉端庄。她对面的座位上坐着大哥李翔锋，他已经换下了早上那件玄色锦袍，重新穿回了那件旧的家常袍子，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一块排骨——和昨天一模一样。

李翔天看到大哥，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李翔锋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的表情变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红眸里闪过一丝警觉——这个弟弟，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准没好事。

“翔天回来了！”苏婉儿第一个看到小儿子走进来，眼中顿时漾开了笑意，连忙招手，“快来快来，就等你开饭了。”

李翔天快步走过去，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他的位置旁边是大哥，对面是父母——先向父母问了安，然后转头看向大哥：“大哥。”

李翔锋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回应。但他的目光在弟弟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什么。

苏婉儿等儿子坐定，便开始给他夹菜，一边夹一边问：“今天去哪里了？一上午没见人影。”

李翔天接过母亲夹的菜，笑了笑，故作随意地说：“早上去了趟田府，接了奈奈，然后去城南浣花溪逛了逛。”

“又去找奈奈了？”苏婉儿的眼睛亮了，“你们这是天天见面啊，感情真好。”

李翔天笑了笑，没有否认。

“浣花溪？”李正继放下茶杯，红眸里闪过一丝好奇，“那地方的海棠花开了吧？听说今年开得特别好。”

“是挺好的，”李翔天点了点头，“花开得满树都是，像云霞一样，很好看。”

“那你怎么不多玩一会儿？这么早就回来了。”苏婉儿问道。

“因为……”李翔天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红眸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看了大哥一眼，“因为我们在浣花溪待了一会儿，就去了别的地方逛。然后在街上，正好看到了大哥和上官姑娘。”

话音刚落，饭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婉儿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转头看向大儿子。李正继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红眸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迅速变成了审视，也看向了大儿子。

李翔锋端着碗的手僵住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耳朵已经悄悄红了起来。

“翔锋，”李正继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盯着大儿子，“这是怎么回事？你和上官姑娘什么时候认识的？”

“对啊儿子，”苏婉儿也放下了筷子，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大儿子，“人家上官姑娘温柔贤淑，知书达理，长得又好看，你可得抓紧啊！别像你弟弟似的，磨磨蹭蹭的，还要人家姑娘先开口。”

李翔天听到母亲这话，嘴角抽了抽，想说“我已经很快了”，但看了看大哥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决定先看好戏。

李翔锋放下碗，深吸一口气，红眸里满是无奈：“母亲，您别听翔天瞎说，我和她只是朋友。”

“朋友？”苏婉儿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朋友能走得那么近？朋友能一起逛街？翔锋，你娘我虽然老了，但可不糊涂。你什么时候跟‘朋友’逛过街？从小到大，除了你弟弟，你跟谁逛过街？”

李翔锋被母亲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李正继看着大儿子，红眸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几分了然。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开口：“翔锋，你老实跟我说，你对上官家的姑娘，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李翔锋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再看看弟弟那张写满了“快说实话吧”的脸，知道瞒不过去了，叹了口气。

“我和她，”他的声音有些低，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是半个月前认识的。那天她从城外上香回来，遇到歹人，我正好路过，救了她。之后……通了几次信，今天约了一起逛逛。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仅此而已？”李翔天在一旁补刀，红眸里满是促狭，“大哥，你今天出门前换了新衣服，戴了玉冠，还特意把那件压箱底的玄色锦袍翻了出来。你跟我说‘仅此而已’？”

“就是！”苏婉儿立刻接话，“翔锋，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在意过穿什么衣服？在军营里穿盔甲，在家里穿旧袍子，你从来不在乎这些。今天居然主动换新衣服了，这不是有了心上人是什么？”

“母亲——”李翔锋无奈地扶额，“我只是觉得……既然要出门，穿得体面一些也是应该的。”

“体面？”李正继放下茶杯，红眸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上次进宫面圣，穿的都是旧官服，也没见你想着要‘体面’。”

李翔锋被父亲这话说得彻底没词了，只能沉默以对。

李翔天看着大哥这副吃瘪的样子，心中暗爽。昨天大哥还笑话他“让姑娘先表白真没用”，今天就轮到他被全家围攻了。这就是现世报。

“翔锋，”苏婉儿拉着大儿子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娘跟你说，上官姑娘真的是个好姑娘。娘见过她几次，温温柔柔的，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长得也好看，配你绰绰有余。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别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地去追，别等人家姑娘先开口。”

“母亲——”李翔锋的耳朵红得能滴血，“我和她真的只是——”

“只是朋友？”苏婉儿打断他，“朋友就朋友，朋友也可以变成不是朋友嘛。你看看你弟弟，前天早上还是‘朋友’，昨天就已经是‘心悦’了。你要是努努力，说不定比他还快。”

李翔锋看了一眼弟弟，红眸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窘迫，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翔天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写着“大哥，认命吧”。

李翔锋别过脸去，不想看他。

“好了好了，”李正继出来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快凉了。翔锋的事，让他自己处理，你们别逼得太紧。”

苏婉儿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丈夫的脸色，乖乖闭上了嘴，重新拿起筷子给两个儿子夹菜。

李翔锋默默地端起碗，低着头吃饭，不再说话。但他的耳朵一直红着，从饭厅出来都没消退。

李翔天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看着大哥，心中暗暗觉得好笑。

大哥这个人，嘴上说着“只是朋友”，可那个红透了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全部的心思。

他想起了昨天大哥对他说的话——“你还不如人家孩子呢，要让姑娘先表白。”今天他也想对大哥说同样的话——“你还不如弟弟我呢，至少我和奈奈已经在一起了，你连‘朋友’这个阶段都没跨过去。”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觉得，大哥已经够窘迫了，他还是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午膳在这样热闹而又温馨的气氛中进行着。

苏婉儿虽然嘴上说“让翔锋自己处理”，但还是忍不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上官姑娘喜欢吃什么”“上官姑娘平时喜欢做什么”“上官姑娘家里有没有给她议亲”，问得李翔锋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李正继倒是没有再追问，但从他时不时看向大儿子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对这件事也很上心。毕竟大儿子今年十九了，同龄人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还一个人单着，当父母的哪能不着急？

李翔天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母亲和大哥的对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也许不久之后，他们家的饭桌上，就会多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