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无一郎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醒来时被子胡乱裹在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猛地坐起来。
卧室里没人。
有一郎的被褥已经收拾好了,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他爬起来,胡乱套上外衣,拉开门跑出去。
厨房里有声音。
他跑过去,掀开门帘,看到有一郎正站在灶台前,
单手抱着杏子,另一只手在搅锅里的粥。
杏子趴在有一郎肩头,额头上贴着纱布,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还没完全睡醒。

哥哥。
无一郎站在门口喊他。
有一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搅粥。

杏子……
无一郎走近几步,

她还好吗。。”

伤口不深。
有一郎语气平淡

不会留疤。

我不是说伤口。
无一郎的声音有些哑

我是说她……她被吓到了吗?
有一郎沉默了一下。

夜里哭醒了两回。
无一郎站在灶台边,看着杏子。
杏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有一郎肩头偏过脸来,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呜——”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无一郎心里一酸,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抱她,
但伸到一半时,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施了定身术。
他看到了杏子额头那块伤。
然后他把手慢慢收了回来,自责的感觉还没褪去。
最后他对杏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的脸上显得很生硬

你先吃饭。
他对杏子说完后转身走出厨房,没有回头。
有一郎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杏子。
杏子正伸着一只手,
朝无一郎离开的方向够着,
嘴里含混地说

呜……走……

他去洗脸了。

一会儿就回来。
他搅了搅锅里的粥,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边,
然后抱着杏子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无一郎正站在水缸旁边,用瓢舀水洗脸。
水很凉,但他洗了很久。
有一郎看了几秒,放下门帘,转身回去盛粥。
院子里,无一郎把脸埋进湿漉漉的毛巾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叠好,搭在水缸边沿上。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厨房走去。
门帘掀开的时候,有一郎正在给杏子喂粥。
杏子坐在他膝盖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勺子里的粥,

哥哥。
无一郎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嗯。

昨晚的事……是我的错。
有一郎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喂粥。

我不应该睡得那么死。
无一郎低着头

我睡得太死了,还好只是擦伤——”

还好只是擦伤?
有一郎打断了他,

如果不是还好呢?
无一郎没有说话。
有一郎放下勺子,把杏子从膝盖上抱到旁边的坐垫上,给她手里塞了一块米饼。
杏子立刻专注地啃了起来。

无一郎。
有一郎看着弟弟,眉头皱着,
但眼神里不是纯粹的责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起来看好几次吗?
无一郎摇头。

因为我知道,意外发生的时候,不会提前打招呼。
他看了一眼啃米饼的杏子,声音放低了些。

昨天下午你跟她玩的时候,有想过晚上会发生这种事吗?
无一郎摇头。

你带她睡,就要负责她整晚的安全。睡着了是没办法控制的,所以你要在睡前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一遍——她会不会踢被子,会不会滚到边缘,会不会被什么东西捂住口鼻。想一遍,然后才能睡。”
无一郎抬起头,看着哥哥。
有一郎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那是几乎一夜没睡的颜色。

哥哥。你每天晚上都要想这么多吗?
有一郎没有回答。他拿起勺子,继续给杏子喂粥。

以后我来带她睡。

你已经试过了,不合适。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
无一郎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杏子。杏子正专心致志地啃米饼,对两个哥哥之间的对话毫无察觉。
她额头上的纱布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好。
无一郎低下头,开始喝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粥。
那天上午,有一郎带着杏子在廊下晒太阳。
杏子坐在布垫上,手里抓着一只布偶,
时不时抬头看看有一郎,然后继续低头玩。
无一郎蹲在院子里,假装在整理柴堆,实际上一直在偷看杏子和哥哥。
杏子有一次抬起头,朝院子里看了一圈,目光在柴堆的方向停了一瞬。

呜——?
她歪着头,不确定地说。
有一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看到无一郎蹲在柴堆后面,只露出一个头顶。

他在那里。
杏子盯着那个头顶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玩布偶,
她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哥哥正在无尽自责中。
有一郎看了看杏子,又看了看远处柴堆后面那个安静的头顶,什么也没说。
他伸手帮杏子把挡住眼睛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晚上,有一郎照常把杏子抱进了自己的被窝。
无一郎则躺在自己的被窝里,和哥哥隔了两步的距离。
杏子的呼吸声从有一郎那边传来,细细软软的,像一只小动物的呼吸。
无一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哥哥。
他轻声说。
过了几秒

嗯。

对不起。
有一郎沉默了很久。
久到无一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睡吧。
这是他今晚说的最后两个字。
无一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被窝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布偶。
他捏着那只布偶,愣了一下,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