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在安海宅中设宴,请了九妹。田川氏与郑森作陪。
几巡酒过,郑芝龙脸上已有了几分酒意。他放下杯子,看着九妹,忽然用手拍了一下桌子。
“穆总兵,老夫在海上漂了半辈子,见过的将才多如过江之鲫。可你这一仗——松山城下,孔明灯铺天盖地,藤甲兵从火里站起来,硬生生把多尔衮的三万人打得屁滚尿流!三道隘口,你们六千残兵,顶住了鳌拜三万追兵,让他损兵折将,一步也进不得!两场战役,清军死伤两万有余,这是清军自起兵以来绝无仅有的惨败!那不是打仗,那是索命!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觉得后脊梁发凉——皇太极这辈子没吃过这种亏,他怕是做梦都在喊莽古斯。”
九妹放下酒杯,没有接话。
郑芝龙又端起杯子灌了一口,语气里那股生意人的圆滑褪了大半,多了几分难得的诚恳。“古之名将,不过如此。你不是天才,你是鬼才。就是戚少保复生,见了你这打法,也得把《纪效新书》撕了重写。”
九妹端起酒杯回敬,说若无郑总兵鼎力相助,正安营也打不出这场胜仗。
郑芝龙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穆总兵,正安堂的事,你也知道了。你是君子。老夫嘛,小人一个。我就是想怎么赚钱——也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你师姐,你徒弟,赚一份家业。你原先那套是好,可快成了慈善堂了。我呢,必须要赚钱。现在改成这样,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六千多人马的运力,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银子。也希望穆总兵能理解老夫的难处。”
田川氏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给九妹碗里夹了一箸菜。郑森站在他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九妹。
九妹淡淡一笑。“郑总兵不必解释。正安堂日常打理这些事,以后就交给郑总兵费心了。只要分红不差我的那份就行。”
郑芝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痛快!穆总兵终于开窍了!老夫还以为你要跟我拍桌子——你手里捏着五成一的股份,真拍桌子老夫也得听着。你放心,分红的事,老夫一分不少你的。正安堂的招牌还要靠你穆大夫的名头撑着,老夫再想赚钱,也不会砸了这块招牌。”
九妹端起酒杯,向郑芝龙敬了一圈,没有再说什么。田川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郑森抬起头想说话,被他爹一眼扫了回去。
宴散时,田川氏送九妹到门口。两人对视了片刻,田川氏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只说了两个字:“走吧。”九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阿渊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海岸往青溪镇方向去了。
回到正安堂已是深夜。阿渊把马拴在枇杷树下,九妹站在天井里,月光落在石榴树的枝叶间,一地碎银。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从前只拿过剑、磨过药、点过卤水。如今这双手签过股份契约,端过敬郑芝龙的酒杯,刚才在宴席上搁下筷子时,还压着几分不能发作的脾气。
阿渊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九妹没有回头。
“你变了。”他的声音很轻,压得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九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他还是那身素净的女装,碎发遮着半张脸,手里握着那柄剑。那双眼睛还是和山洞里那晚一样干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没变。”九妹说。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阿渊看着她,看着月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的眼角被辽东的硝烟和泉州的委屈磨出的细纹。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厢房走去。九妹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月光落在她身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她还站着,没有动。有些东西没变。有些东西变了。他没有戳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