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松山城东的清军中军大帐外,溃兵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嘴里还在念叨莽古斯,有人眼神空洞,见人就砍,被亲兵按在地上捆了手脚。皇太极站在帐前,晨雾从他身侧流过。
多尔衮跪在帐外,左臂吊在绷带里,血迹从边缘渗出来,把绷带染成了深褐色。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该说的已经说了——城北大营昨夜遇袭,苏拉战死,巴图战死,前锋营佐领以上军官阵亡七成以上。洪承畴已趁乱突围。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一夜死了我一万多人。”他转过身,对传令兵说:“鳌拜领三万骑兵追,汉军旗出五千步卒押粮草火炮。活捉洪承畴者赏万金、封贝勒。另传令杏山、塔山沿线,封死所有通往海边的隘口。从现在起,辽西走廊每一寸海岸线都给我封死。”
传令兵打马而去。皇太极看了一眼那些被捆住手脚的溃兵,又补了一句:“带上随军萨满。兵心乱了,萨满能压住。但若萨满也怕了——鳌拜知道该怎么做。”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帐前的多尔衮。“你起来。城北之败,不怪你。换了我,也挡不住那支鬼面军。”他顿了顿,“洪承畴跑了,关外明军就有了魂。祖大寿还在锦州,吴三桂还在宁远——这盘棋还没下完。告诉鳌拜,追到海边为止。”
鳌拜接令之后,连斩数名散布莽古斯谣言的溃兵,让人把尸体拖到营门外,排成一排。三万骑兵在尸首前面列阵,鸦雀无声。天亮时,追击部队出发了。
松山城下,洪承畴的马车已经备好。郑锷带着五百正安营步兵列队于车旁。曹变蛟走到马车前,洪承畴掀起车帘。
“变蛟,都交给你了。”
“督师放心。”曹变蛟行了一礼,“末将把人拖住,拖到你们上船为止。”
洪承畴点了点头,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马车在晨雾中启动,往海边方向驶去。曹变蛟目送车队走远,翻身上马,策马回到隘口阵前。
九妹站在隘口上方的巨石上,望着远处谷道尽头腾起的尘土。斥候早已回报,鳌拜的蒙古轻骑正在往这边赶,满洲铁骑还在整队,两军之间隔着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
“蒙古轻骑先到,”曹变蛟翻身下马,“鳌拜的老套路——轻骑探路,重骑压阵。把他们放进来打。炮火封入口,骑兵从出口冲进去,弓箭手在两侧陡坡压制。打完就撤,不许追击。”
九妹点头。“前两道隘口交给你。车营和骑兵留下帮你守,我们争取拖到天黑。藤甲兵白天不露面,撤到第三道隘口休整——现在暴露了,鳌拜就有防备了。天黑之后的仗,轮到正安营打。”
隘口阵地上,明军参将刘芳、游击李辅明各率本部,与正安营车营千总周康、骑兵营把总郑森分守第一、第二道隘口。城头的大炮拆下来运到了隘口,炮手正在架炮位。伤员和藤甲兵撤到第三道隘口休整,等待天黑。
曹变蛟站在炮位旁,看着谷道尽头越来越浓的尘土。他把腰刀插在地上:“放进来打。”
蒙古轻骑的前锋冲入谷道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谷道中空空荡荡,晨雾还没散尽,两侧陡坡上鸦雀无声。前锋骑兵放慢了速度,后续的骑兵不断涌入谷道,前锋被后面的人潮推着往前走,整支先锋营在狭窄的谷道中越挤越密。
曹变蛟拔出腰刀。“开炮。”
明军的大炮率先开火,炮弹落在谷道入口处,把蒙古轻骑的后路炸成一片火海。正安营车营的佛朗机炮和虎蹲炮同时开火,实心弹犁过拥挤不堪的骑兵队列。两侧陡坡上,明军弓箭手的箭雨从高处灌下来,箭矢裹着油布点燃,钉在骑兵的盔甲和马铠上。谷道中浓烟滚滚,战马受惊后互相踩踏,骑兵被自己人的马匹撞翻在地。正安营骑兵从谷道出口处杀出,冲进蒙古轻骑的队列中,专门砍杀试图往回跑的骑兵。
伏击持续了不到两刻钟,谷道中已是尸横遍野。曹变蛟下令收兵。正安营骑兵率先撤出谷道,明军炮手扛起炮架往第二道隘口方向跑,弓箭手边射边退。蒙古轻骑的残部从浓烟中冲出来,但不敢再往前追。
鳌拜的满洲铁骑赶到时,第一道隘口前只剩下满地尸体和打空了的弹药箱。鳌拜没有下马,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第二道隘口更窄,两侧陡坡更陡。刘芳把剩余的炮弹全部用在这一道隘口,炮火再次覆盖清军的冲锋队列,弓箭手再次从陡坡上覆盖箭雨。正安营车营的火炮配合明军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和实心弹交替犁过谷道。鳌拜的骑兵冲了数轮,全撞碎在炮火和箭雨下,在狭窄的谷道中进退不得,自相践踏。曹变蛟守在左翼陡坡上,亲兵死伤过半,他本人毫发无伤——清军爬坡的骑兵没有一个能在他面前站稳。
第二道隘口后方,临时搭建的医帐里挤满了伤员。血腥气和硫磺味混在一起,医官们穿梭其间,绷带和止血药粉的消耗比预计的快了一倍。
九妹蹲在一个年轻士兵身旁,正用止血药粉给他包扎大腿上的箭伤。箭杆已经拔出来了,伤口边缘翻着暗红色的血肉,但血已经止住了。
“伤不深,没伤着骨头。”九妹把绷带缠紧,打了个结,“这几天别沾水,按时换药。到了海边让医官再给你看看。”
士兵低着头,没有应声。九妹发现他的眼泪已经滴在了膝盖上。
“大人,”士兵的声音发颤,“小的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讲。”
九妹停住手上的动作。
“小的姓吴,单名一个石字,原是夏副总兵的亲兵。今日在第一道隘口,小的偶然听到夏副总兵和他弟弟夏承恩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声音很小,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总兵、白旗、接应。后来撤退的时候,小的发现夏副总兵的弟弟不见了,他儿子夏舒也不见了。小的偷偷去问了一个还在的夏家亲兵,那人支支吾吾说不知道。小的觉得不对劲,但又没有真凭实据,不敢贸然向曹总兵禀报。”
九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吴石说完,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九妹把手里的绷带搁在药盘里,站起来,对帐外的亲兵说:“去请曹总兵,立刻,就说有紧急军情。”
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曹变蛟大步走进医帐,满身血污,左臂上的布条已经凝成了黑色。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吴石,又看了一眼九妹。
“曹总兵,”九妹没有寒暄,“吴石原是夏副总兵的亲兵。让他把方才对我说的话,再对你说一遍。”
吴石躺在床上,声音发颤,但口齿清楚,将夏承德与夏承恩的密谈、夏承恩和夏舒同时失踪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曹变蛟听完,脸色骤然沉下。就在这时,帐外进来一个尖兵,在阿渊耳边低语了几句。阿渊用手势比划了一句:夏承恩刚回营,进了夏承德的营帐。
曹变蛟的刀已经拔出来了。他没有说一句话,转身掀开帐帘,大步往外走。九妹和阿渊紧随其后。十几个嫡系亲兵跟在后面,穿过暮色中的隘口,直扑右翼坡顶夏承德的营帐。营帐外站着几个夏承德的亲兵,见曹变蛟满身杀气大步走来,刚要开口通报,被曹变蛟一脚踹翻在地。其余亲兵被曹变蛟的嫡系亲兵按在帐外,动弹不得。
曹变蛟一刀劈开帐帘,大步跨入。夏承德正和夏承恩低声交谈,见曹变蛟闯进来,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站起来挡在夏承恩前面。
“曹将军——你怎么来了?”
九妹和阿渊随后跨入帐中。曹变蛟没有看夏承恩,刀尖直指着夏承德的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儿子夏舒在哪?”
夏承德的嘴唇抖了一下。“舒儿……舒儿在后方养伤——”
“放屁!”曹变蛟一刀劈在夏承德面前的案几上,案几应声裂成两半。夏承德踉跄后退,撞在营帐的支柱上。“你儿子在清军大营!鳌拜扣了他做人质,你弟弟刚从那边回来传话!我在问你最后一遍——你儿子在哪!”
夏承德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他站在曹变蛟面前,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夏承恩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阿渊的剑锋在同一瞬间抵住了他的喉咙。帐中一片死寂。
夏承德忽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舒儿是在清营。鳌拜许了我总兵。一会儿清军就要从右翼上来,我本要举旗接应,把你和穆大夫拿下,给鳌拜做见面礼。曹兄,咱们这点人,打不过鳌拜。朝廷没有援军,松山早晚是清军的。不如我们都降了吧。你若肯降,职位绝对比我还高——”
刀光闪过。曹变蛟一刀砍掉了夏承德的头。夏承恩刚要拔刀,阿渊的剑锋在同一瞬间割断了他的喉咙。
九妹走到曹变蛟身旁,压低声音说:“夏舒还在鳌拜手里,是座上客。现在鳌拜还不知道夏承德已经死了——这是个机会。把白旗升起来,鳌拜以为夏承德举旗了,会派骑兵来接应。我们把剩下的炮弹全部拉到右翼后方,弓箭手埋伏在两侧。等清军骑兵冲上来——炮火封退路,箭雨覆盖。打完之后,鳌拜看到白旗还挂着,他的前锋却中了埋伏,就会以为夏承德假投降。夏舒还在他营里,他恼羞成怒,定会拿夏舒开刀。借鳌拜的手杀夏舒,以解心头之恨。”
曹变蛟把刀往地上一插:“就这么办。”
白旗在坡顶上升起来。曹变蛟的亲兵将夏承德麾下十几个参与密谋的亲信军官拖到坡顶中央处死,其余亲兵缴械,分散编入刘芳、李辅明麾下,即刻归队。右翼陡坡上的弓箭手重新拿起弓,炮手把最后的炮弹推到炮位旁。
鳌拜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白旗升起来了。他下令前锋骑兵冲上右翼陡坡,接管阵地。清军骑兵冲到陡坡半腰时,坡顶上忽然亮起一排炮口。明军的大炮率先开火,炮弹落在陡坡底部,把清军骑兵的退路炸成一片火海。正安营车营的佛朗机炮和虎蹲炮同时开火,两侧埋伏的弓箭手从暗处站起来,箭雨从高处往下灌。陡坡上的骑兵进退不得,不到一刻钟已是尸横遍野。
炮火停歇之后,坡顶上的白旗仍在飘扬。鳌拜在谷道入口处望着那面旗,面色铁青。白旗升起——他信了。骑兵冲上去接应——中了埋伏。夏舒还在清军营中喝酒取乐。鳌拜攥紧马鞭,对亲兵说:“把夏舒带上来。”夏舒被拖到营门前时还在挣扎,嘴里喊着自己是清军的客人。鳌拜没有多看他一眼,一刀砍下了他的头。
鳌拜重新组织进攻时,集中骑兵猛攻右翼,曹变蛟亲自带人堵住缺口,在陡坡上激战了整整一个时辰,亲兵死伤过半,他本人也挂了彩,右翼防线在血泊中重新站稳了。
炮弹全部打光了,箭矢也快射完了。刘芳被炮火震伤了内脏,抬下来时一直在咳血。李辅明被流矢射穿了右臂,还在指挥,不肯下阵地。曹变蛟下令撤退。正安营骑兵殿后,掩护明军往第三道隘口方向撤。撤退的路上已经埋好了地雷,追兵踩中地雷,爆炸声此起彼伏。硫磺膏摔碎在地上,浓烟贴地翻滚,鳌拜没有追入烟雾,下令整队。
清军营地。萨满的鼓声从傍晚就开始敲了。
鳌拜白天已将莽古斯传言压了下去,但压住不等于消除——骑兵们抱着弯刀缩在篝火旁,没有人再敢提莽古斯三个字,可每个人的眼睛都在不由自主地往隘口方向瞟。那片黑暗里藏着什么,他们都记得。
鳌拜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随军萨满在篝火前跳神。萨满戴着鹿角帽,腰间的铜铃随着舞步哗哗作响,兽皮鼓的节奏越来越急。他绕着篝火转了数圈,忽然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割断了拴在营门前的黑狗的喉咙。狗血泼在营门上,萨满用满语高声念咒,鼓声震得篝火的火焰都在抖。这是驱莽古斯的仪式——萨满在告诉士兵们,莽古斯怕狗血,怕鼓声,怕萨满的咒语。营门已经封住了,莽古斯进不来。
骑兵们看着营门上的狗血,有人低声跟着萨满念咒,有人把刀横在膝上,反复摩挲着刀柄。没有人说话。鼓声停了之后,营地陷入一片死寂。鳌拜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中军帐。萨满的仪式做完了,但他心里清楚,真正能压住军心的不是狗血和鼓声——是明天天亮之后,他亲自带队冲过那道隘口。
第三道隘口后方,九妹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郑锷过来报告伤亡:明军伤亡过半,剩下的人里将近三成带伤,还能拉弓的不到三千人,这些伤员已经在撤退间隙被陆续送往第三道隘口后方集中救治。正安营车营炮手折了近半,火炮损失过半,弹药只剩不到三成。骑兵营伤亡也接近一半,战马损失严重。
“把重伤员全部转移。”九妹转过身,“天黑之后,藤甲兵全部换装鬼面,硫磺罐集中到最前线。”
“壕沟挖六道。”她转过身,对曹变蛟说,“最外面两道灌火油,等清军填壕的步卒挤在沟里再点火。后面四道埋竹签和铁蒺藜,只为打乱他们的冲锋节奏——前排踩中倒下,后排被绊住,阵型一乱,炮就好打。偏厢车横列第四道壕沟后面,佛朗机炮架在车后,弹药不多了,专打密集冲锋的队列。两侧高地堆火油罐,等清军冲到车阵前面再往下砸,火墙封路,把他们的队列切成两截。”
曹变蛟望着脚下的谷道,在心里算了算兵力。“正面的兵力怎么布置?”
“三班轮换。一班在前沿顶住,二班在车阵后方待命,三班休息。两个时辰换一班,保证阵地上始终有生力军。”
曹变蛟不再说话,转过身,继续望着远处清军营地的篝火。萨满的鼓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