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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归海余生

潮岸余温

正文:

连日阴云笼着整片海岸,海风裹着咸涩的潮气,一遍遍扫过空旷的沙滩。浪涛层层叠叠涌向岸边,又缓缓退去,留下一片湿软冰凉的细沙,天地间只剩风声与潮响,寂静得令人心口发紧。

法兰西一身素色衣衫,怀里紧抱着两样东西:一只素白瓷罐,里面盛着英吉利最后的骨灰;还有那枚被摩挲得温润光亮的海螺,是多年前对方跨海相送的信物,那句吹响它,三分钟之内,我必然赶到的承诺,曾支撑他走过无数个惶恐难安的日夜。

他一步步踩着沙滩往前走,脚步缓慢而沉重,直到站在潮水反复漫卷的岸线处才停下。脚下的沙粒浸着海水,凉意顺着鞋底往上蔓延,可再冷的海风,也吹不散心底那片荒芜的空洞。

法兰西垂眸,指尖轻轻抚过瓷罐表面,沉默良久,才缓缓旋开罐盖。海风立刻卷了过来,他微微倾身,将罐中洁白的骨灰徐徐撒向海面。

细碎的粉末脱离瓷罐,在风里轻盈散开,像漫天零落的雪。一部分被浪潮稳稳接住,转瞬消融在深蓝的海水里,与这片英吉利一生遥望、行走过无数次的大海融为一体;另一部分乘着海风,朝着遥远的海平面飘去,渐渐淡成一抹虚影,再也寻不见踪迹。他动作平稳,没有颤抖,眼底也无汹涌泪水,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沉沉地压在眉眼之间。

待到瓷罐彻底空了,他将罐子轻轻搁在一旁的礁石上,而后抬手,握住了那枚陪伴了彼此百年的海螺。

冰凉的壳面贴着掌心,往昔画面翻涌而来。当年那人立于船舷,姿态张扬强势,将海螺抛来,语气笃定地许下约定。后来病痛缠身,病房相守,无数个难眠的夜里,他也曾无数次摩挲这枚海螺,心底默念那句承诺。可如今,承诺犹在,许诺之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法兰西将海螺举到唇边,缓缓吹响。

绵长又低沉的螺声悠悠荡开,穿透呼啸的海风,越过起伏的浪涛,在辽阔的海面上一遍遍回荡。声响并不凄厉,反倒带着一种沉缓的温柔,像是跨越岁月的呼唤,一声接着一声,诉说着数百年的相伴、惦念与不舍。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肺中气息耗尽,他才停下动作。

海风依旧呜咽,浪涛往复不休。

法兰西垂着眼睫,在心底一秒一秒默数。六十秒,一百二十秒,一百八十秒。

整整三分钟。

海面空空荡荡,海岸线没有半道人影,没有熟悉的脚步声,没有那人清冽的呼吸气息。跨越百年的约定,彻底落空。

积压到极致的悲恸终于冲破麻木,他眼尾泛红,眼睫簌簌颤抖,唇瓣轻颤,声音嘶哑破碎,被海风揉得绵软无力:

“英吉利,你这个骗子。你失约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身侧半空骤然泛起一层浅淡透明的光影。

是英吉利。

身形还是生前久病清瘦的模样,眉眼冷白,是他最熟悉的强势模样,周身却通透得近乎透明,脚下不沾一粒细沙,是游离世间的魂魄虚影。

他瞳孔骤然收紧,本能朝着法兰西伸出右手,指尖紧绷,依旧是从前无数次拉住他、护住他的动作,急切又慌乱。

可阴阳相隔从无例外。

指尖径直穿过法兰西的肩头,没有丝毫触感,连一缕衣料都触碰不到。风从虚影体内横穿而过,他所有的阻拦、挽留,全部沦为徒劳。英吉利望着毫无反应的法兰西,眼底翻涌着无力的痛楚,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法兰西对此毫无察觉,眼底只剩死寂。他抬眼望向远方,整片海域铺展成一望无际的幽蓝,深浅交错的蓝调从近岸一直延伸到海天相接的尽头,阴云压在海平面上方,让这片蓝显得愈发沉郁、冷寂,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静静等候着沉沦之人。远处浪头起伏,一道道水纹推着深蓝的海面缓缓涌动,天地辽阔,却唯独容不下他半分念想。

他转身,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漆黑冰冷的深海迈步。

脚下细沙不断被潮水冲刷、下陷,冰冷的海水先是漫过鞋面,刺骨的寒意顺着肌理钻遍全身,每一寸肌肤都泛起细密的战栗。他一步步向着深蓝深处走去,海水顺着裤管节节攀升,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再没过腰腹。海水的阻力拉扯着四肢,沉重的衣料吸饱水分,死死贴在身上,每前行一步都格外滞重。

当海水抵达胸口时,胸腔被水压牢牢禁锢,呼吸变得艰涩滞缓,窒息感一点点攀爬上喉咙。他最后望向一眼远方苍蓝的海面,随后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划出一道柔和的U型弧线,直直坠入海中。

身躯没入深水的瞬间,周遭光线迅速暗沉,浓郁的蓝色将他彻底包裹。咸腥的海水涌入口鼻,剧烈的呛咳与窒息感席卷而来,耳膜被水压震得嗡嗡作响,外界的风声、浪声尽数隔绝。四肢渐渐失去力气,意识在冰冷与混沌中不断下沉,周身只剩化不开的幽蓝,无边无际。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还能感受到一缕微弱的暖意徘徊在身侧,却终究抓不住分毫。

再次睁眼时,刺骨寒意尽数消散。

身下是干燥松软的暖黄色细沙,海风温润柔和,褪去了先前所有凛冽。天边破开浓重阴云,天际线晕开鎏金橘粉,破晓的晨光漫过海面,是日出将起的时刻。

法兰西茫然撑起身体,转头就看见身侧站立的身影。

英吉利完整、温热、实体清晰,没有病态苍白,没有仪器管线,眉眼清冷依旧,是最初那个强势挺拔的模样。

四目相对的一瞬,所有思念、委屈、怨怼尽数崩塌。法兰西手脚并用地扑过去,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头。英吉利抬手,稳稳收紧手臂,用力将人圈在怀里,怀抱真实温暖,和从前无数次深夜相拥别无二致。没有言语,只有长久静默的相拥,消解百年所有遗憾。

朝阳彻底跃出海平面,万丈金光铺满海面。

温暖日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英吉利的轮廓开始顺着晨光一点点虚化。指尖、发丝、肩头依次变得透明,如同晨间薄雾,缓缓融进金色天光里。

他最后低头,轻轻蹭了蹭法兰西的发顶,眼底盛满温柔。

下一秒,身影彻底消散在日出晨光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潮起潮落,风平浪静。

沙滩之上,只剩法兰西独自伫立,掌心还残留着转瞬即逝的怀抱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