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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无声僵持

潮岸余温

正文:

日子在仪器单调的滴滴声里一天天过去。

英吉利的自暴自弃越来越明显。

白天永远闭眼昏睡,实则清醒躺着,拒绝和法兰西对视、对话;医护换药、清理身体,他全程冷眼旁观,毫无反应;偶尔药剂副作用发作,胸口闷痛难忍,他也死死忍着,不发出一声呻吟,不寻求任何缓解,任由痛感蔓延。

瓷每周三次前来复查,看着英吉利持续走低的各项身体数据,无奈叹气。

“他身体指标还能稳住,全部是药物和仪器的作用。”瓷站在床尾,低声和法兰西对话,“但他精神已经彻底放弃了,人一旦心生死意,身体衰败速度会快一倍。”

法兰西垂眸看着掌心握着的冰凉手腕,声音轻哑:“我知道。”

“你没必要一直耗在这里。”瓷劝道,“他现在排斥所有人,你日夜不离,只会让双方都痛苦。”

法兰西抬眼,眼神异常坚定:“我不会走。”

瓷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最终只能作罢,转身离开病房。

病房重新陷入安静。

英吉利缓缓睁开眼,余光把两人的对话尽收眼底,半晌,冷淡开口:“你听到了,连瓷都让你走。”

“我不走。”法兰西看向他,目光直直撞进他空洞的眼底,“你想放弃你自己,是你的选择。但要不要离开你,是我的选择。”

“你留在这只会受罪。”英吉利语气烦躁,难得露出外露的情绪,“每天待在压抑的病房,听着噪音,看着我半死不活的样子,你不觉得煎熬?”

“煎熬,但我更害怕离开。”法兰西俯身,凑近病床,语气温柔却执拗,“以前所有风雨都是你挡在我身前,你护了我数百年。现在换我陪着你,不是照顾,只是陪着,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我不需要你的陪伴。”英吉利偏过头,语气冰冷决绝,“我现在这副样子,生不如死。与其每天苟延残喘,不如直接结束。”

这句话直白说出了他心底所有想法。

他从不是甘于苟活的人。一辈子杀伐果决,傲骨凛然,宁肯体面消亡,也不愿以这样狼狈、无力、被外物牵制的姿态活下去。

法兰西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泛红,却没有哭,只是轻声反问:“所以你打算违背承诺,丢下我一个人?”

英吉利身形猛地一僵。

那晚深夜相拥,他亲口许下诺言,永远不会离开,永远守着他。

良久,他紧绷的下颌慢慢放松,眼底的冰冷裂开一丝缝隙,却依旧嘴硬:“我已经没有能力遵守承诺了。”

“承诺从来不是靠能力,是靠存在。”法兰西握紧他的手,力道轻轻加重,“只要你还在这里,就算躺着不动,就算靠着机器活命,也算守住了承诺。”

英吉利沉默了,不再出言驱赶,只是闭上眼,周身的抵触气息淡了些许。往后的日子,进入一种破碎又平和的僵持。

英吉利没有再主动驱赶法兰西,却依旧不愿意主动说话,大多时候闭目躺着,任由管线缠绕,情绪始终低沉麻木。但他不再刻意抗拒治疗,会被动配合医护的所有护理,不再刻意损耗自身身体。

法兰西摸索出了和他相处最舒服的距离:不过度打扰,不强行开导,不说空洞的安慰话,只安静陪在身边。

白日里,法兰西搬椅子坐在病床侧边,安静翻看旧画册,偶尔低声念两句书上的内容,语速平缓,不会吵到英吉利。

这天午后,心电仪器数据格外平稳,没有丝毫波动。

英吉利难得没有闭眼,侧眸看向一旁安静看书的法兰西,看了足足十几分钟。

法兰西察觉到视线,抬头看向他,眉眼柔和:“怎么了?”

“你不恨我吗。”英吉利低声发问,嗓音经过长期药物侵蚀,沙哑低沉,“我以前答应护你一生,现在却变成这副模样,什么都给不了你,还要拖累你被困在病房。”

法兰西放下书本,慢慢凑近床边,平视着他:“我从来没有觉得被拖累。”

“以前天冷,你永远把我护在避风的地方;我情绪敏感低落的时候,永远是你安抚我。你已经护了我几百年。”

“现在换我守着你,理所应当。”

英吉利看着他毫无芥蒂的眼神,心底积压已久的颓丧,第一次出现松动。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极其轻微地回握住法兰西的手。

指尖冰凉无力,力道微弱,和从前那双永远沉稳有力、护他周全的手判若两人。

“我现在,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衰败。”英吉利坦诚说出心底恐惧,这是他第一次对外表露脆弱,“随时会警报响起,随时会走。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法兰西指尖摩挲着他手背的输液针孔,轻声道,“警报响了,我就在这里。你难受,我也在这里。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走开。”

夕阳透过病房遮光帘的缝隙,漏进一缕浅淡柔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仪器滴滴声平稳单调,白墙冷寂,管线冰冷,所有现实都满目破败。

可病房内的氛围却格外温存。

英吉利依旧无法接受自己的现状,依旧深陷自暴自弃的低落里,没办法变回从前强势从容的模样,病痛和终身禁锢永远无法逆转。

但他不再抗拒身边唯一的温暖。

他清楚往后余生,都要在这间病房里,靠着药物仪器吊着性命,日复一日等待未知的死亡。

可至少,每一次仪器响起,每一次心脏闷痛袭来,身侧永远有一个人,寸步不离,安静守候。

是绝境里破碎残缺,却真实滚烫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