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王氏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
圆滚滚的,像扣了一只倒扣的铜釜在她腰间。她走路需要人扶着,坐下需要垫三个软枕,连翻身都要慢慢来。太医说胎位正,母子平安,但王氏整个人都浮肿了一圈,原本秀气的脸蛋圆润了许多,眉眼间透着一股初为人母的柔和。
刘奭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往东宫跑,趴在王氏肚子上听动静,听到胎动就傻笑半天。许平君更是隔三差五就差人送补品过去,燕窝、红枣、阿胶,流水一样地往东宫送。
刘归音也去。
但她的去法,跟别人不一样。
这天下午,她抱着五卷竹简进了东宫。王氏正靠在榻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是刘归音,赶紧要起身行礼,又被她按了回去。
“嫂嫂别动。”刘归音把竹简放在旁边的案上,在榻边坐下,看着王氏隆起的腹部,“今天踢了吗?”
“踢了,”王氏笑着摸了摸肚子,“一大早就踢。太医说,是个有力的孩子。”
“有力好。”刘归音点了点头,转身从案上拿来一卷竹简,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王氏愣了一瞬:“归音,你这是……”
“读书给他听。”刘归音说得理所当然,“他现在已经七个月了,能听见声音了。太医说,这个时候多听些好的东西,将来性子会稳。”
王氏眨了眨眼,有些诧异,但没有阻拦。她靠回枕上,看着刘归音端端正正地坐在榻边,翻开竹简,开始读。
“《春秋》隐公元年: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她的声音清亮,字正腔圆,不急不缓。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段时,她特意放慢了语速,像是在解释给对方听:“这一段说的是兄弟不睦。哥哥郑庄公,弟弟共叔段,母亲姜氏偏心弟弟,最后兄弟反目,兵戎相见。不好的,不能学。”
王氏在枕上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烛火映在刘归音的脸上,将她那副肖似卫子夫的眉骨和下颌勾勒得分明。她看着那个十一岁的少女端坐在那里,对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认真讲《春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归音,”王氏轻声打断她,“你这是……在教他做人的道理?”
刘归音停下,转过头看着王氏,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郑重:“嫂嫂,他将来会是一国之君。他的父皇仁厚,能守成,但不能开拓。他将来面对的局面,会比现在更难。他必须从小就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等他长大了再教,就来不及了。”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轻抚摸着。“他还没名字呢。”
“会有的。”刘归音说,“等他出生了,父皇会赐名的。但名字只是名字。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跟他叫什么名字没关系,跟他从小听什么话、见什么事、跟什么人在一起——有关系。”
她转回头,重新翻开竹简,继续读。这次她换了一本——《尚书·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从她的唇间流出,漫过东宫的窗台,落在王氏的肚子上。腹中的胎儿似乎动了动,像是被什么惊扰了,又像是听懂了什么。
———
从那之后,刘归音每隔两天就来东宫一次。有时候读《春秋》,有时候读《尚书》,偶尔也读一些故事——从《史记》里摘出来的,她精挑细选,只讲那些“好君主”和“坏君主”的对比。
“夏桀宠爱妹喜,荒废朝政,商汤伐之,夏亡。商纣宠爱妲己,炮烙忠良,武王伐之,商亡。这是前车之鉴,不可不记。”
王氏听多了,有时候也会跟着问一两句:“那周幽王呢?也是因为宠爱褒姒亡国的?”
“是。”刘归音点头,“烽火戏诸侯,诸侯不再来。犬戎攻破镐京,西周灭亡。嫂嫂,你看——宠爱一个女人本身不是错。错的是因为宠爱一个女人,把国家大事抛在脑后。这个孩子将来长大了,要记住一句话:你可以爱一个人,但不能因为爱一个人,就让天下的人替你受苦。”
王氏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觉得,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肩上已经担着什么了。
刘归音带来的第五卷竹简,是《诗经》。
她翻到《大雅·文王》,读了一段:“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读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对肚子里那个尚未出世的侄子说了一句话:“江山不是一成不变的。旧邦可以维新,旧制可以新改。只要你有本事,只要你对得起天下人,你就可以做前人没做过的事。”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案上的书页。刘归音没有察觉到的是,身后的帘幕微动了一下。帘幕后站了一个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听了很久。
是刘询。
他本想来东宫看看王氏的胎象,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读书,便停住了脚步。隔着帘幕,他听着女儿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念着经典,念完之后,又用那种不属于十一岁少女的语气,对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讲道理。
他没有进去。听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对内侍说了一句话:“公主最近,常去东宫?”
内侍应道:“是的陛下。每隔两日便去,给太子妃读书,说是……胎教。”
刘询没有再问,负着手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
消息传到掖庭,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宫女正在缝衣裳,听到旁人的转述后,手里的针又停了。
“胎教。”她喃喃着这两个字,浑浊的眼里浮起一片水光,“老奴当年在卫皇后身边伺候的时候,卫皇后怀太子据的时候,孝武皇帝也做过同样的事。每天下朝后,孝武皇帝去椒房殿,对着卫皇后的肚子说话。”
旁边的人问:“说什么?”
“说天下大事。说朝堂上的争执,说边关的战报,说他今天见了哪个大臣、治了哪个贪官。”老宫女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拨动一根很久很久没有碰过的弦,“孝武皇帝说,孩子还在肚子里就能听见。要让他从小就听见江山的声音,将来才撑得起江山。”
她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看向东宫的方向。
“孝武皇帝当年是这样教太子据的。隔了两百年,又有一个公主,在这样教她侄子了。”
老宫女笑了一下,皱纹在脸上堆成一朵菊花。
“太子据要是知道,他该多高兴啊。”
———
那天晚上,刘归音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她沿着御道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身后有人。
她转过身,看见刘询站在几步开外,负手而立。
“父皇?”她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刘询说得轻描淡写,“去东宫了?”
“嗯。给嫂嫂读书。”
“读什么?”
“《春秋》《尚书》《诗经》。”刘归音老实交代,“还有几段《史记》里的故事。”
刘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觉得,他听得懂吗?”
“现在听不懂。但他能听见。声音是活的,听得多了,就会长进骨头里。”
刘询看着女儿那张肖似卫子夫的脸,看着她那双酷似刘彻的眼睛,看着她眉骨间那抹像极了刘据的弧度,很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御道,卷起几片落叶。刘归音站在风中,衣袂轻轻飘动,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成银白色。
“归音,”刘询终于开口,“你知道朕刚才在想什么吗?”
“女儿不知。”
“朕在想,如果你是个儿子,朕就不用发愁了。”
刘归音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像一朵开在夜色里的白莲花,明净而坦然:“父皇,女儿不是儿子,但女儿能做儿子做不了的事。”
“什么事?”
“女儿能做一座桥。”她说,“桥的这头是大哥,桥的那头是侄子。大哥当皇帝的时候,女儿在桥中间站着;侄子当皇帝的时候,女儿还在桥中间站着。只要女儿在,他们就不会走散。”
刘询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说了一句:“回去吧,天晚了。”
“是。”
刘询走在前面,刘归音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父女俩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画面定在东宫那间暖阁里。少女端坐榻边,面前摊着竹简,对着太子妃隆起的腹部朗声诵读。她念的是《尚书·尧典》,声音清朗如泉,穿过天幕,落在每一个时空的耳中。
汉武帝时空的未央宫里,卫子夫靠在窗前,泪流满面。
她记得那个画面。三十八年前,刘彻也是这样的。每天下朝后来椒房殿,对着她的肚子说话。说朝堂、说边关、说天下。那时候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那个孩子会是在父亲的声音里长大的太子。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太多到她不敢想。
但此刻,天幕上那个少女——那张肖似她的脸,那双肖似她据儿的眉骨,那个坐在太子妃榻前对着未出生的孩子读书的侧影——让她看见了一个平行时空。在那个时空里,一切都没有发生。太子据好好长大了,他的孩子也好好长大了,有人替他们做了他们没来得及做的事。
“娘娘,”身边的侍女轻声说,“您还好吗?”
卫子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天幕,嘴唇微微颤着。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等到公道。但她死后两百年,有人替她等了。
汉武帝的宣室殿里,刘彻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对着腹中胎儿读《尚书》的画面,目光复杂得像一片阴晴不定的天。他记得自己对卫子夫做过同样的事。那时候他年轻,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了不起的父亲。后来他老了,把那个孩子逼到了绝路。
他忽然开口:“她比朕做得好。”
太史令低着头,不敢接话。
“朕当年对着卫皇后的肚子说话,说朕要让这个孩子做天下最好的太子。后来呢?后来朕食言了。”刘彻的声音低沉,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她没有承诺任何事。她只是每天坐在那里读书。读给她侄子的耳朵听。读进他骨头里去。”
他停了一下。
“她比朕有耐心。”
大唐太极宫里,李世民看完天幕,对长孙皇后说了一句话:“她在养一个未来的皇帝。”
长孙皇后轻声应道:“是从肚子里就开始养。”
“对。”李世民点头,“不是出生后才教,是还没出生就教。她用的是《春秋》《尚书》《诗经》,讲的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她把最正的东西,在一个人还没睁开眼睛之前就灌进他耳朵里。等这个人将来长大了,这些声音就会变成他骨子里的东西,谁都改不了。”
他顿了顿。
“这是在给孩子打地基。地基打稳了,房子就不会塌。”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臣妾记得,您小时候,太上皇也是这样教您的。”
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是。父皇也是这样教的。可惜朕那时候没好好听。”
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看完了天幕上那个画面,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是肚子里有个孩子,有人每天给我读书,我大概会感动哭。”
陈思思看了她一眼:“你才几岁,想这个还早。”
“我就是打个比方嘛!”王默急得跺脚,“你不觉得那个画面特别美好吗?她坐在那里,对着她嫂嫂的肚子读书——肚子里是一个还没出生的小生命,外面是一个正在改变历史的小公主。她们之间隔着一层皮肉,但连接的是一条看不见的线。”
“时间线。”舒言说,“她在连接时间线。她把过去的好东西——尧舜禹汤的教诲——传给未来的人。她自己在做一座桥。”
齐娜小声说:“她是一座桥。”
罗丽飘在半空中,红色的长发在月光下轻轻浮动。她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的背影,看着她对着一团尚未成形的生命认真读书的画面,声音轻轻柔柔的:“她不只是桥。她是一只手。”
“什么手?”
“一只手,把掉进泥里的人一个一个拉出来。”
天幕上,画面渐渐淡去。最后一帧,是月光下御道上那对父女并肩而行的背影。刘询走在前面,刘归音落后半步,两人的影子连成一片,像一棵大树上分出来的两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