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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归音

正文·汉宣帝时空

东宫的喜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未央宫。

太子妃王氏的胎象稳了,太医说“脉象滑实,母子俱安”。许平君欢喜得连着三天亲自去东宫探望,把宫里的补品一箱一箱地往东宫搬。刘奭更是整个人都像泡在蜜罐里,见人就笑,连批奏章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

刘归音也去了东宫。

她坐在王氏榻边,握着小嫂子的手,说了一筐子吉利话。什么“这孩子一定像嫂嫂一样温婉”,什么“等他出生了,姑姑教他读书”,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花。

王氏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暖融融的。

她不知道的是,刘归音从东宫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跨过门槛就收了。

她站在东宫门外的回廊下,看着长安城西边暮色渐沉的天际线,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李夫人的新墓,就在那个方向。

———

三日后的深夜,长安城万籁俱寂。

刘归音换了一身玄色短褐,用一根布带把头发束得干干净净,脸上涂了一层暗色的粉——不是胭脂,是她自己调的草木灰,用来掩住那张太引人注目的脸。她腰间挂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把短柄铁锹、一卷麻绳和一只陶罐。

青禾站在寝殿门口替她把风,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殿下,您当真要去?”

“嗯。”

“那可是——”

“我知道。”刘归音打断了她,声音很平,“你不用跟着。守着门就行。天亮之前我回来。”

青禾看着她家小殿下那张在夜色中依然轮廓分明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默默地侧身让开了门。

刘归音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李夫人的新墓在长安城西郊的一片高地上。以“夫人”之礼下葬,规制不高,墓不大,封土不过一人多高,没有石阙,没有翁仲,只有一块碑,上面写着“孝武皇帝夫人李氏之墓”。

刘归音站在墓碑前。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她把手里的灯笼挂在墓碑旁的树枝上,火光照亮了那行字。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你没有做错什么。”她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扯得有些散,“我知道你没有争过皇后之位。追封你的是别人,把你放进太庙的也是别人。这不是你的错。”

她蹲下身,放下布袋,取出铁锹。

“但你也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了。”

她开始挖。

铁锹入土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泥土被翻开,露出下面的棺椁。夫人之礼下葬的棺椁是柏木的,但刘归音没有开棺——她只是把棺椁旁的泥土清开,将陶罐放在地上,然后从布袋里取出另一件东西。

一小瓶特制的药水。前世——她的前世——在实验室里见过配方的古籍记载,能将骸骨分解成细末,不伤土,不伤树,不伤人。

她没有用。她只是做了一件事:她让人提前在棺椁底部钻了一个极小的孔。里面的骨灰——火化后的骨灰——已经在一场不为人知的操作中被化成了细粉。她从那个小孔里,将骨灰一点一点地引了出来,灌进了手中的陶罐里。风很大,她用了很久才做完。

刘归音抱起那只陶罐,站起身,走到高地边缘。

脚下是一片空旷的原野。野草在夜风中起伏,像一片黑色的海。远处有一条河,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陶罐。

“回去吧。”她说,“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然后她拔开陶罐的塞子,将里面的骨灰扬了出去。

夜风猛地卷过来,那些灰白色的细末被风带起来,向四面八方飘散。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被吹向远处的河水,有的升上夜空,融进了月色里。

不到片刻,什么都没有了。

刘归音把空陶罐放在地上,蹲下来,双手撑在膝上,喘了几口气。她不是累——她是心里某种紧绷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她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夜空。

“我不恨你。”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但我必须让你走。你在这里一天,就有一天的争议。你被追封皇后也好,被贬回夫人也罢——只要你的尸骨还在这里,就会有人拿你当靶子,拿你做文章。”

她顿了顿。

“你不属于任何人。你属于风,属于土,属于这条河,属于这片旷野。你哪儿都不该在,又哪儿都可以在。”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拎起空陶罐和铁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旷野。

“李夫人,”她说,“保重。”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只有风还在吹,草还在摇。

———

第二天清晨,刘归音照常出现在了椒房殿的餐桌上。

许平君给她夹了一块枣糕,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说“睡得挺好的”,低头咬了一口枣糕,腮帮子鼓鼓的,和寻常的十一岁少女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知道她昨夜去了哪里。

但朝堂上,这件事并没有被提起。因为太常寺的人在李夫人墓前看过了——墓是完好的,碑是立着的,封土没有动过的痕迹。

一切如常。

只有刘归音知道,那具柏木棺椁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天幕在那一夜忽然暗了。

不是熄灭,是像被人拉上了一道帘子。天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面沉默的水晶墙。所有在观看天幕的人都愣住了——这是天幕第一次“关闭”。

汉武帝时空的刘彻抬头看着空白的天空,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大唐的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微沉:“天幕……关了?”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仰着头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急得直跺脚:“怎么没有了?我还想看呢!”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灵犀阁里,罗丽忽然轻轻“啊”了一声。颜爵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罗丽的视线穿过天幕,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有些事情……不该被看到。”

“什么不该被看到?”

罗丽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个很沉很沉的东西,从地上消失了。”

没有人听懂。

但天幕在第二天黎明时分重新亮了起来,一如既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刘归音正坐在椒房殿的窗前,就着晨光读一本《诗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看见。

只要做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