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秋生还没精打采地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姑妈买菜走时特意叮嘱他,一会儿会有怡红楼的姑娘来买东西,嘱咐他别欺负人家。秋生撇撇嘴,心里犯起嘀咕:自己有那么不靠谱吗?
事实证明,他确实不靠谱。任婷婷原本高高兴兴地推门进来挑胭脂,指尖刚碰上一盒桃红色的香粉,秋生抬头一瞧,张口就把她当成了那位怡红楼的姑娘。
任婷婷脸色骤变,柳眉倒竖,火气蹭地窜上来,抓起手里的盒子便朝他身上砸了过去。
刚买完桂花糕赶过来的霜降正巧撞见这一幕,赶紧上前挡在两人中间,一把按住任婷婷的手腕。
“小师妹,怎么是你!”
秋生这才反应过来,目瞪口呆。
“霜降,他、他当我是……”
任婷婷气得声音都在发颤,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死活说不出口,一跺脚转身就走。
霜降连忙追了出去,留下秋生愣在原地,和闻声赶来的文才面面相觑。
“到底怎么回事啊?”
文才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你这下惨喽,”
文才拿胳膊肘撞了撞秋生。
“那位可是任老爷的千金,还是小师妹的好朋友。你等着上门下跪磕头吧。”
秋生心头一紧,抬手拍了文才肩膀一巴掌,又急又恼:“你怎么不早点说!这下小师妹肯定该生我的气了!”
他这下连看店的心思都没了,站在柜台后面来回踱步,满脑子翻来覆去地琢磨道歉的话。
另一边,霜降追上街角的任婷婷,搀着她的胳膊轻声解释了一番。
任婷婷虽然还撇着嘴,但她也常听霜降提起这位师兄的糗事,想来今天确实是一场误会,气便消了大半。
“好啦,”
霜降从纸袋里掏出那包热乎乎的桂花糕,递到任婷婷面前,“我不是给你买了你喜欢的糕点了嘛。吃一块,心情会变好哦。”
任婷婷这才扑哧一笑,伸手捏了捏霜降的脸颊,佯装嗔怪:“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原谅他了。不然,我害怕喝不上你们的喜酒呢。”
霜降闻言,脸颊霎时飞上一抹红晕,低下头去绞着手指:“婷婷,你胡说什么呢!谁、谁要结婚了!”
“哦~那便是我说错了?”
任婷婷歪着头,凑近了看她的脸,眼珠一转,拖着长腔笑道,“不过,是谁的脸红得跟什么似的呀?”
霜降的脸越来越烫,恨不得就地找条地缝钻进去。任婷婷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街上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吃过晚饭,秋生趁着霜降在灶间洗碗,悄悄溜到她身旁,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试探:“小师妹,那位任小姐不生气了吧?今天的事,确实是我的错。要不,我去给她赔礼道歉?”
霜降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他,神色认真:“我已经哄好了。不过下次见面,你可要好好道个歉,别再犯糊涂了。”
秋生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地点头:“那是当然,我肯定好好道歉。”
凉风习习,院子里蝉鸣渐息。四人围坐在石桌前,霜降把包袱打开,拿出备好的礼物一一分发。
九叔接过一件藏青色的西装,针脚细密,款式挺括;秋生得到一枚珐琅胸针,暗光流转;文才则捧着一块手表,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三人各自端详着手里的东西,眉眼间尽是欢喜。
文才更是迫不及待地将表扣在手腕上,又捋起袖子翻来覆去地看,挺着胸膛,活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秋生眼巴巴地盯着他那副得意模样,心里顿时酸溜溜的,低头捏了捏自己那枚胸针,虽然也精致,可此刻怎么瞧都不如文才那块亮闪闪的表招眼。
“瞧你那嘚瑟劲儿。”
秋生一把拽过文才的手腕,凑近了细看,嘴上却故意挑刺,“表盘这么大,也不嫌硌得慌。”
文才抽回手,将袖子又往上推了推,扬着下巴回敬:“小师妹送的,硌也乐意。”
九叔捧着西装来回摩挲料子,嘴里念叨着“这得花多少钱”,可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抖开衣服对着自己比了比,尺寸竟分毫不差,不由抬头看了霜降一眼,目光温和得像秋夜的月光。
“你这丫头,有心了。”
霜降抿嘴一笑,利落地将包装纸收拢叠好,站起身拍了拍手:“只要师父师兄们喜欢,我就值了。”
九叔把西装仔细叠齐,清了清嗓子,板起面孔正色道:“都别闹了。三天后要动土起棺,明儿一早都得起来练功,谁偷懒,别怪我拿戒尺说话。”
说完,他抱着衣服转身进了里屋,可背影里那几步轻快的步子,到底透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又齐齐扭头看向霜降,三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夜风穿过天井,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余下草丛里几声断断续续的虫鸣,和里屋隐约传来的、九叔哼唱小调的闲适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