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断连接后的第三周,林砚开始“掉零件”。
这不是比喻。
他的左手食指会在拿勺子时突然失去知觉,像一截枯木般僵在半空;右腿膝盖会在行走时毫无预兆地锁死,让他像个断线的木偶一样重重摔在地上。
最可怕的是感官的剥离。
以前,神经接口会实时补偿身体的触觉信号,让他感觉敏锐如神。现在,世界变得迟钝、模糊、充满了噪点。
他摸不到热水的温度,直到皮肤被烫出水泡;他感觉不到脚下的石子,直到脚踝扭伤肿起。
“这是神经戒断反应。”
产屋敷辉利哉站在康复室的单向玻璃后,看着林砚再一次试图用颤抖的手去抓那个放在桌上的水杯,却一次次抓空,最后只能狼狈地用手肘将杯子扫落在地。
“你的大脑习惯了S的高速辅助,现在突然切断了信号源,它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些原始的、充满了延迟和误差的生物电信号。”辉利哉淡淡地解释,“就像是一个开惯了法拉利的人,突然被塞进了一辆没有助力的破拖拉机里。”
林砚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地板上。
他看着那只不受控制的左手,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
“所以……”他声音沙哑,“我要重新学走路?学拿筷子?学怎么像个婴儿一样控制这堆烂肉?”
“比那更糟。”
辉利哉按下了墙上的通话键,“你要学的,是如何忍受‘不完美’。”
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工。
那是一个穿着宽松运动服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他的右臂袖管空荡荡的,随着走动轻轻晃荡。
“哟,这就是那个把自己脑子烧坏了的家伙?”
少年吹了个口哨,走到林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砚皱眉:“你是谁?”
“你的复健师。”少年伸出手——那是他仅存的左手,一把抓住了林砚还在颤抖的右手手腕,“叫我玄弥就好。”
“放开。”林砚试图抽回手,但那只手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别急啊。”玄弥笑眯眯地凑近,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听说你以前是顶尖的黑客?脑子转得比光速还快?”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真可惜。”
玄弥突然发力,猛地将林砚从轮椅上拽了起来。
失去平衡的林砚下意识地想要调动核心肌群维持平衡,但大脑发出的指令在传输过程中出现了严重的延迟。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
玄弥没有扶他。
只是侧身一步,任由林砚重重地摔在软垫上。
“痛吗?”玄弥蹲下身,看着狼狈的林砚。
林砚咬着牙,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但手臂的肌肉在剧烈抽搐,根本使不上力。
“痛就对了。”玄弥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林砚的后颈——那是伤口所在的位置,“以前有S帮你过滤痛觉,帮你修正动作,帮你预判一切。现在没了,你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脆弱,对吧?”
林砚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玄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玄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别把那只废手当敌人。也别把那些延迟和误差当敌人。”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砚,看着窗外的阳光。
“S是完美的,因为它没有痛觉。但你是人,人就是因为会痛,才会小心翼翼地活着。”
“学会和痛觉共处吧,林砚。”
“等你不再想着切除它,而是想着怎么带着它活下去的时候,你的复健才算真正开始。”
说完,玄弥推门走了出去。
康复室里只剩下林砚一个人。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手依然在微微颤抖,指尖传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
那是神经在尖叫,是身体在抗议,是戒断反应在折磨。
林砚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握住了颤抖的左手。
很凉。
但他没有松开。
“带着你活下去吗……”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那就试试看吧。”
他撑着地面,再一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摔倒。
虽然姿态难看,虽然浑身剧痛,但他站住了。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嘲笑。
林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全知全能的神。
他只是一个正在学走路的、残缺的人。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这痛觉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