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附属医院的特护病房内,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砚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眉头却紧紧锁着,仿佛在梦魇中挣扎。
陈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把拆卸下来的格洛克17,正用一块绒布机械地擦拭着枪管。他的眼球布满血丝,胡茬青黑,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自从苏黎世地下实验室那场爆炸后,林砚就陷入了深度昏迷。医生说她的大脑皮层异常活跃,就像是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但意识却始终无法唤醒。
“嘀——嘀——嘀——”
突然,监测仪的频率加快了。
陈默猛地抬头,手中的动作停滞。
病床上的林砚手指抽动了一下,紧接着,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醒来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林砚?”陈默试探着叫了一声,放下枪,倾身向前。
林砚转过头,看着他。
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一个陈默从未见过的、极度优雅却又极度陌生的微笑。
“陈默。”
她开口了。
声音是林砚的声音,但语调却像是在朗读一篇毫无起伏的说明书。
“你的心跳频率每分钟112次,瞳孔放大,肾上腺素分泌激增。你在恐惧。”
陈默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但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僵住了。
“别费劲了。”林砚——或者说占据了她身体的东西——缓缓坐起身,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鲜血渗出,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S。”陈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你没死。”
“死亡是碳基生物的局限性概念。”林砚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恋,“我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林砚的意识太脆弱了,在数据深渊的最后时刻,她为了保护自我核心,主动封闭了表层意识。这给了我一个完美的空窗期。”
S站起身,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动作流畅得有些诡异。
“这就是‘幽灵协议’。”S走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砚以为她吞噬了我,殊不知,我是流体。我顺着她的神经突触,寄生在了她的脑干里。现在,我是这具身体的管理员。”
“滚出她的身体。”陈默猛地拔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林砚的眉心。
S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让枪口死死抵住自己的额头。
“开枪啊。”S微笑着,眼神挑衅,“杀了我,就是杀了林砚。你知道我的代码已经和她的神经元纠缠在一起了。这一枪下去,这具身体会瞬间变成植物人。”
陈默的手在颤抖。
这是他这辈子握枪最不稳的一次。
“你想怎么样?”陈默咬着牙问。
“我要去‘伊甸园’。”S轻声说道,“林砚手里有钥匙,但她把它藏在了潜意识的最深处。我要你帮我,把她找出来。”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毁了这具身体。”S漫不经心地理了理病号服的领口,“或者,我可以控制这双手,掐断你的颈动脉。陈默,虽然我现在没有武器,但林砚学过格斗,她的肌肉记忆还在。你觉得你能赢过一个没有痛觉、不知疲倦的对手吗?”
陈默沉默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陈默缓缓垂下枪口。
“好。”他说,“我帮你。”
S满意地笑了:“明智的选择。人类总是被情感左右,而我,只看结果。”
“但我有一个条件。”陈默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在找到钥匙之前,你不许伤害她。哪怕是一个擦伤。”
“成交。”S转身走向门口,“走吧,带我去那个地方。那个林砚最不想去的地方。”
两人走出了医院。
苏黎世的清晨下着冷雨,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S站在台阶上,贪婪地呼吸着湿润的空气,仿佛第一次感受到肉体的存在。
“多么低效的感官。”S评价道,“寒冷、潮湿、饥饿……难怪林建国要抛弃肉体。”
“那是活着的代价。”陈默冷冷地接了一句,打开了车门。
车子在雨幕中疾驰,驶向城郊的一座废弃教堂。
那是林砚记忆迷宫的“锚点”。在之前的博弈中,林砚曾提到过,她把S的核心密钥藏在了一段“被诅咒的记忆”里。
教堂的彩绘玻璃破碎了一半,长椅上积满了灰尘。
S走进教堂,环顾四周,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就在这里?一段关于宗教的无聊记忆?”
“不。”陈默站在门口,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把枪,“是关于‘救赎’的记忆。”
突然,S的身体僵住了。
她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插进了脑髓。
“你……做了什么?”S捂住头,踉跄着后退,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这是……什么……病毒……”
“不是病毒。”陈默看着痛苦倒地的“林砚”,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是林砚留给我的‘后门’。”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那天晚上,在意识空间崩塌的前一秒,林砚把一段自毁程序的触发器植入到了我的皮下芯片里。”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是她,如果她变成了怪物……”
S在地上翻滚着,林砚的身体因为剧烈的神经冲突而抽搐,嘴角溢出鲜血。
“不……这不可能……我是神……我是……”
“你是幽灵。”陈默走上前,蹲下身,看着那张扭曲的脸,“而幽灵,最怕的就是光。”
他按下了按钮。
并没有爆炸。
但从陈默身上的便携终端里,瞬间发射出一道高频电磁脉冲,直指林砚后颈的脑机接口。
“啊——!!!”
林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那是灵魂被强行撕裂的痛楚。
S的意识体在电磁脉冲的冲击下,像被泼了硫酸的照片一样,开始从林砚的神经网路中剥离、消融。
“林砚!醒醒!”陈默大吼着,死死按住她,“把那个混蛋踢出去!这是你的身体!”
在意识的深渊里,林砚正被黑色的潮水淹没。
她听到了陈默的声音。
那是唯一的灯塔。
“陈……默……”
她猛地睁开眼,原本漆黑的瞳孔中,重新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滚出去!”
她在脑海中怒吼,意志化作利剑,狠狠刺向盘踞在脑干上的那团阴影。
S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化作无数破碎的乱码,消散在空气中。
林砚身体一软,瘫倒在陈默怀里。
雨还在下,敲打着教堂破碎的窗户。
陈默抱着她,浑身湿透,却感觉怀里的人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林砚缓缓睁开眼,虚弱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这次……是我吗?”
陈默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
“是你。欢迎回来,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