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二十三章 那种吃饭 2

他曾许诺的春天

周五下午,孟晚的修改意见全部落实了。新版方案在三点四十七分发了出去,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下午。发件箱里躺着的邮件标题是“棠果文化-盛恒项目第一波交付方案-最终版”,“最终”两个字是我让小陈加上去的,她问“确定是最终吗”,我说“确定”,其实心里也没底。

但这一次,孟晚没有打回来。

五点十二分,她的回复到了,只有一句话:“收到。下周一出最终反馈。”没有批评,没有修改意见,没有标红的批注。这在孟晚的沟通体系里,相当于最高评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小陈第一个跳起来,抱住了旁边的小杨。老刘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把桌上的笔震得跳起来。沈愈白摘下耳机,嘴角微微上扬,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总,今晚是不是该庆祝一下?”小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今晚我有事。”我说。

“什么事比庆祝还重要?”

我没回答。小陈的目光在我和沈愈白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我懂了我什么都不说了”的表情。

六点半,所有人都走了。平时最晚走的小陈今天第一个收拾东西,走之前还特意把沈愈白桌上的咖啡杯收走了——他还没来得及洗。小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被老刘拽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沈愈白。

他还在写代码,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我关了灯,只留了他头顶那盏,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白衬衫照得发暖。他今天换了一件新的白衬衫,领口挺括,袖口的扣子系着,不像平时那样随意挽起来。

“走了。”我拿起包。

他关了电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新的,吊牌刚剪掉,领口还留着折痕。

“你今天穿得很正式。”我说。

“你不是说‘那种吃饭’吗?”他把大衣穿上,整了整领子,“总不能穿冲锋衣去。”

我笑了。

那家私房菜馆在老街的深处,藏在两棵梧桐树后面。夜晚的老街比白天安静得多,大部分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酒吧和茶馆还亮着灯。青石板路面上映着路灯的光,一块亮一块暗,像钢琴的黑白键。我们走在上面,脚步声忽轻忽重,像在弹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沈愈白走在我左边,比平时近了半步。不是紧挨着,是“刚好”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又远到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

“愈白。”我叫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你叫我什么?”

“愈白啊。”我说,“你不是说以后不叫我周总监、周总、周小姐了吗?那我也不能总叫你沈工、沈愈白吧。”

他耳朵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你再叫一遍。”

“愈白。”

“嗯。”

“你怎么不叫我?”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晚棠。”

两个字,不是“周晚棠”,是“晚棠”。去掉了一个姓,像拆掉了一堵墙。

“以后都这么叫?”我问。

“以后都这么叫。”他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很镇定,镇定到像在技术方案评审会上。

私房菜馆的门还是那扇暗红色的木门,门环被摸得发亮。我推门进去,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锦鲤在水缸里慢悠悠地游,竹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厢房的门敞着,桌上的蓝印花布换成了白色,上面摆了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插在青瓷瓶里。

“你换桌布了?”我问。

“我跟老板说了,今晚不一样。”他把椅子拉开,“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不是上次那些家常菜,而是更精致的几道——清炒虾仁、松茸炖鸡、葱烧海参、一碟桂花糯米藕。旁边还放了一瓶红酒,已经开了,在醒酒器里。

“你什么时候点的菜?”我问。

“下午。”他说,“你改方案的时候,我出来了一趟。”

我想起下午他确实离开了一段时间,当时以为他去机房了,没想到是来安排这些事。

“愈白,你太破费了。”

“不破费。”他拿起醒酒器,给我倒了一杯红酒,给自己倒了杯果汁,“你喝红的,我喝橙的。”

“你怎么不喝?”

“喝了不能写代码。”

“今晚不写代码。”

“今晚喝,”他端起果汁杯,“但只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和他在桌面上方轻轻碰了一下。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酒痕,像夕阳的颜色。酒是好的,入口柔顺,回甘很长。但我喝不出是什么牌子,因为我喝的不是酒,是此刻的心情。

我们吃着菜,聊着天,从项目聊到公司,从公司聊到装修,从装修聊到小时候。

他说他小时候在南城的乡下长大,爷爷奶奶家有一条大黄狗,他每次回去,狗都会跑出来迎接,摇着尾巴跳起来舔他的手。后来狗老了,走不动了,他就蹲在狗窝旁边陪它。狗死的那天他哭了整整一天,那是他最后一次哭。

“你后来没哭过?”我问。

“没。”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他说,“直到在南城看到你哭。”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把一块糯米藕夹到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吃藕,”他说,“凉了不好吃。”

我低头吃藕,桂花酱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糯米的软糯和莲藕的脆嫩混在一起,很好吃。但我没吃出味道,因为心里太满了。

“愈白。”

“嗯。”

“你说你最后一次哭是狗死的时候。那你在南城看到我哭,你哭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

“没有。”他说,“但我很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比死还让人受不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灯光在里面碎成了千万颗星星。

“什么事?”我问。

“看到你难过,但帮不上忙。”

我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酒有些烈了,烧得喉咙发烫。

“愈白。”

“嗯。”

“我现在不难过了。”

“我知道。”

“你帮上忙了。”

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好看的一次。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含蓄,不是耳朵红了的害羞,而是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白牙的、彻彻底底的、毫不设防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那就好。”他说。

饭吃完了,酒也喝完了,他喝了三杯果汁。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的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天上翻一本很厚的书。

“下雨了。”我说。

“嗯。”

“我没带伞。”

“我带了。”

他站起来,从门口的伞架上抽出一把长柄伞,黑色的,很大,撑开来足够遮两个人。

我们走出私房菜馆,他撑开伞,举在我们中间。伞很大,雨也很大,但伞下的空间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走。他的左肩露在伞外面,淋湿了一片,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颜色深了一块。我往他那边靠了靠,他下意识地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

“你淋到了。”我说。

“没事。”

我又往他那边靠了靠,这次近到肩膀挨着肩膀。他的手僵了一下,伞歪了一下,又扶正了。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一千面小鼓在头顶敲。

“愈白。”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选这家店吗?”

“为什么?”

“因为这家店的院子里有竹子。”我说,“竹子的花语是——节节高。”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雨在我们周围织成一道帘子,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

“你在跟我说事业?”他问。

“不是。”我说,“我在跟你说——以后。”

雨声很大,但我相信他听到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雨水把他的左肩全部打湿了。然后他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很热。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握,而是一种笃定的、郑重的、像签了一份终身合约的握。

“晚棠。”

“嗯。”

“从今天开始,我不叫你周总监了。不叫你周总。不叫你周小姐。”

“我知道,你刚才已经叫了。”

“刚才叫的是晚棠,”他说,“但我想叫另一种。”

“什么?”

“你想让我叫什么?”

我想了想。“晚棠就行。两个字,刚好。”

“晚棠。”他叫了一声。

“嗯。”

“晚棠。”又叫了一声。

“在呢。”

“晚棠。”

“听到了。”

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我看着他,忽然说:“那你呢?你让我叫你愈白,就够了吗?”

他愣了一下。“你还想叫什么?”

“愈白。”我说,“两个字,也刚好。”

“好。”他说。

“但你刚才问我想让你叫我什么,我问过你了,你还没回答我。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叫愈白就行。”他说,“但你叫的时候,声音轻一点。”

“为什么?”

“因为好听。”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这个人,平时那么正经,说起这种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走吧。”我转过身,往前走。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雨很大,但伞下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两个人。

我们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没有松开。他的大衣湿了一大半,我的衣服干着,因为伞一直在我头顶。

“愈白。”

“嗯。”

“你回去会感冒的。”

“不会。”

“你上次淋雨就感冒了。”

“上次是一个人淋的。”他说,“这次是两个人。”

我看着他湿透的左肩,没有说话。这个人,连被雨淋都找了一个浪漫的借口。

酒店到了。

我们在旋转门前停下来。他没有松手,我也没有抽回。

“到了。”我说。

“嗯。”

“你回去吧,衣服湿了,赶紧换。”

“好。”

他说好,但没有动,手也没有松开。

“愈白。”

“嗯。”

“你到底回不回去?”

“回。”他说,“但你还没跟我说晚安。”

“晚安,愈白。”

“晚安,晚棠。”

他松开了手。我的手心空了,但心里满了。

我转身走进旋转门,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雨里,撑着伞,看着我。灯光落在他身上,雨水顺着伞边滴下来,在他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路灯的光映在里面,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愈白!”

我喊了一声,声音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他愣了一下。

我跑出去,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了。

然后我转身跑回了酒店,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听得见。

“晚棠——!”

我没有停。

“我明天还来找你——!”

我跑进了电梯,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镜面墙上,捂着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电梯到了顶层,我走出来,刷卡进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了下来。

哭了。

哭得很大声。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敢相信那个在沪上雨里连一把伞都没有人递的周晚棠,现在在南城的雨里,有人撑伞、有人牵手、有人等她叫一声名字、有人在她亲了一下之后像傻子一样在街上喊她的名字。

笑了。

笑得也很大声。

又哭又笑,像一个疯子。

哭了很久,笑了很久,终于累了。我站起来,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沈愈白发来的:“我到家了。衣服换了。没感冒。”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了一条:“你刚才亲我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嘴角翘得放不下来。

“嗯。”我回复。

“我没做梦?”

“没有。”

“那你能再亲我一下吗?打字亲也行。”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沈愈白,平时那么正经,现在像个要糖吃的孩子。

“不能。”我回复。

“为什么?”

“因为亲完了。”

“那下次什么时候?”

“你猜。”

他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耳朵耷拉着,可怜兮兮的。

我笑着关了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晚棠。晚安。明天见。”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南城的夜,很安静。

但我的心,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