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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音乐会

他曾许诺的春天

第二天傍晚,我在镜子前站了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不知道穿什么,而是因为太久没有为一个人精心打扮过了。在沪上的那两年,我的衣橱里全是职业装,黑白灰三色交替,像一只被驯服的企鹅。偶尔出席宴会,也是陆砚洲让造型师来打理的,从头到脚都是别人的安排,连口红的色号都不是我自己选的。

现在,我要自己选了。

我翻遍了行李箱,最后从最底层找出了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那是去年双十一我自己买的,打三折,不到三百块钱。买回来之后试穿了一次,觉得颜色太亮了,不适合“陆太太”的身份,就压了箱底。

现在我把它穿在身上,站在镜子前,忽然觉得——这颜色真好。

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深海一样的蓝,沉静、内敛,但在光线下会泛出细碎的光泽,像藏着星星。

我化了一个淡妆,没有涂大红唇,只用了一点豆沙色的唇釉。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手机震了一下。

沈愈白发来的:“我在楼下。”

不是“我到了”,不是“你好了吗”,就是“我在楼下”。简简单单四个字,不催,不急,不给人压力。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包,走出了房间。

酒店大堂里人不多,前台小姐姐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说:“周小姐,今天好漂亮。”

“谢谢。”

我走出旋转门,一眼就看到了沈愈白。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裤子是深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小白鞋。没有打领带,没有穿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松弛,像周末出来约会的男大学生。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那种愣,不是假装,是真正被惊艳到了的、下意识的停顿。

我走到他面前,他还没回过神来。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耳朵又红了,“就是……你今天很好看。”

“我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他说,“今天特别好看。”

我笑了。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里是两张音乐会的票。

“七点半开场,还有四十分钟,走过去刚好。”

“走过去?”

“嗯,”他点了点头,“不远,二十分钟。”

我们没有打车,沿着南城的主干道慢慢地走。傍晚的风很轻,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蜿蜒的长河。

音乐会的地点在南城大剧院,是一座很老的建筑,外墙是灰白色的,爬满了藤蔓植物。剧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部分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手挽着手,走得很慢。

沈愈白去取票,我站在台阶下等他。

风从剧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旧建筑特有的、混合着木料和灰尘的气味。

“周晚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张票,正惊喜地看着我。

“真的是你!”她快步走过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孟晚,之前在北京的行业峰会上,我们见过。”

我想起来了。孟晚,盛恒集团的品牌总监,去年在峰会上听过我的案例分享,会后专门来找我聊了半个小时。她当时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你的方案让我看到了营销的本质。”

“孟总监,”我笑了,“当然记得。”

“你别叫我孟总监了,叫我晚姐就行。”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怎么来南城了?不是在沪上吗?”

“调职了,现在在南城分公司。”

“调职?那可是降级啊——”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转了话题,“你一个人来的?”

“不是,和朋友一起。”

话音刚落,沈愈白拿着票走过来了。他看到了孟晚,礼貌地点了点头。

孟晚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

“男朋友?”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问。

“还不是。”我说。

“还不是的意思就是快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不打扰你们了,回头联系,我手头有个项目,想找你聊聊。”

“好。”

孟晚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竖起一个大拇指,笑得意味深长。

沈愈白走到我面前,把票递给我一张:“认识的人?”

“嗯,以前在北京峰会上认识的,盛恒集团的品牌总监。”

“盛恒?”他的眉毛微微扬起,“那可是个大客户。”

“是啊。”我把票接过来,看了一眼座位号——A区,第三排,中间。

“这个位置很好。”我说。

“嗯,我提前半个月抢的。”

提前半个月。

那时候我刚到南城不久,还在收拾烂摊子,还在跟乔歆的遗留问题搏斗,还在雨里哭。而他已经在为这场音乐会抢票了。

我没有问他是为谁抢的,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音乐会开始了。

演出的是南城本地的交响乐团,曲目是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我不懂古典音乐,只是单纯地喜欢这首曲子。第二乐章那个著名的英国管旋律响起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整个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身边的沈愈白很安静。

安静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睡,眼睛看着舞台,表情专注而认真。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下颌线很清晰,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的光比舞台上的任何一盏灯都要亮。

我赶紧移开目光,假装自己一直在看舞台。

心跳很快。

快到我怀疑他能听到。

音乐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走出剧院的时候,夜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不少,吹得我裙子下摆不停地翻飞。我按住裙角,有些狼狈。

沈愈白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肩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不是古龙水,不是香水,就是最普通的、超市里都能买到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

清爽,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说。

我们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夜风吹动着行道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愈白。”

“嗯。”

“你之前说,你从两年前就喜欢我了。那这两年,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什么时候?”

“每次看到你跟陆总在一起的时候。”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很累。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你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很多。你整个人像一朵被压干了的花,虽然还是好看的,但已经没有生命力了。”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当时就想,”他继续说,“如果她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她这么累。我会让她做她自己,不用伪装,不用讨好,不用小心翼翼地看谁的脸色。”

他顿了顿。

“但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因为你是他的妻子。所以我只能——等。”

我停下了脚步。

他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的光落在我和他之间,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人朝东,一个人朝西,但身体面对面站着,像一面镜子。

“沈愈白。”

“嗯。”

“你说的那些——让我做自己,不用伪装,不用讨好——是真的吗?”

“真的。”

“你确定你喜欢的不是你想象中的我?”

他笑了。

“周晚棠,”他说,“我喜欢的就是你。那个在技术部门口敲三次门没人应、就自己推门进来的你。那个在沪上大雪天加班到凌晨、第二天还能准时出现在会议上的你。那个被所有人嘲笑‘不自量力’、却从来不解释一句的你。那个在项目被抢走之后、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签了调职合同的你。那个在南城、一个人扛起整个烂摊子、一周之内拿出新方案的你。”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这些都是你,没有一个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的人会有的闪躲和心虚。

只有光。

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光。

“沈愈白。”

“嗯。”

“我可能不会很快。”

“我知道。”

“我可能还会有很多问题。”

“我接着。”

“我可能——”

“周晚棠,”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很轻,“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做你自己,剩下的,交给我。”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难过的泪,不是委屈的泪,是一种被接住了的、被托住了的、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扛了的那种泪。

他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了我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

“别哭了,”他说,“再哭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又哭又笑,像一个傻子。

他就那样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哭,看着我笑,表情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走吧,送你回去。”他说。

“嗯。”

我们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走在我左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他始终没有牵我的手。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在等。

等我准备好了,等我自己伸出手。

这份克制,比任何冲动都让人心动。

酒店到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他接过去,搭在手臂上。

“晚安,周晚棠。”

“晚安,沈愈白。”

我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就像每一次一样。

“沈愈白。”

“嗯?”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我走进酒店大堂,这一次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不回头,他也一直在那里。

这就够了。

回到房间,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沈愈白,是陈秘书发来的消息。

“周小姐,陆总明天回沪上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乔歆的停职已经变成解聘了,公司的公告明天就发。”

还是没有回复。

第三条:

“陆总让我跟您说一句话——‘对不起,耽误了两年’。”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四个字:

“知道了。保重。”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

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因为他终于放手了。

是因为我终于自由了。

真正的、彻底的、从身体到灵魂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