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刻飞行的危机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韩奕像往常一样到公司,刚泡好一杯茶坐下,助理就推门进来了,表情不太对。"韩总,盛远那边来人了。"
韩奕的手停在杯柄上。"盛远?谁来?"
"法务部的人,三个。"助理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说是来谈合作。但我看他们带的文件袋挺厚的,不太像合作。"
韩奕低头看了一眼名片——盛远集团法务总监,李维舟。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听过这个名字。盛远是星州老牌物流企业,体量是即刻飞行的十几倍,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请他们去会议室。"
二十分钟后,韩奕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手里的文件袋是拆开的。她没有回办公室,直接站在走廊尽头给段淏为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她沉默了两秒,开口第一句是:"你忙吗?"
段淏为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在判断她声音里的情绪。"不忙。说。"
"盛远今天来人,说我们即刻飞行六月份试飞的那批无人机,在测试过程中捕获到了他们物流园区的一段敏感数据。"韩奕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段淏为认识她这么久,知道这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节奏,"他们说这段数据属于商业机密,如果我们不私下解决,他们就走法律程序。"
段淏为那边安静了几秒。"数据内容是什么?"
"物流线路规划图,还有仓储系统的部分接口参数。"韩奕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但我们飞行测试的路线是公开的,郊区那片空域本来就是开放的,无人机搭载的传感器也是标准的视觉成像设备,按理说不可能主动去采集地面数据。除非——"
"除非有人在测试过程中动了手脚。"
韩奕没接话。但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段淏为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响,大概是他从办公室进了里间。"盛远开什么条件?"
"三个方案。一是买断那批测试机的数据模块,他们出价三百万。二是签署一份授权协议,以后即刻飞行出厂的每一台无人机,都要预留一个接口给盛远的数据采集端。三是——"韩奕顿了一下,"他们走法律程序,要求我们公开测试期间的全部飞行日志和代码。"
"第三个是威胁。他们知道你没做手脚,但你的测试代码里有没有开源协议追溯不干净的地方?"
韩奕闭了一下眼。"……有一处。测试阶段的通信协议用了两个开源库,协议版本跟商业用途的许可条款有争议地带。真走法律程序,那块至少能扯半年。"
段淏为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现在在公司?"
"嗯。"
"我过来。"
段淏为到即刻飞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没走正门,从地下车库直接上了六楼,推门进韩奕办公室的时候外套还挂着风衣带进来的凉气。他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文件袋,没碰,先走到韩奕旁边坐下来,说:"你喝你的茶。"
韩奕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等他看完。
段淏为一页一页翻完了盛远的那份函件,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指腹蹭过角落那个公章。他把文件合上,推回桌面中间,靠进椅背里。"你打算怎么办?"
"三百万我可以自己出。"韩奕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但我不甘心。这件事摆明了是有人故意在测试阶段往那批机器里植了东西,然后捅给盛远的。我那天的测试路线只有公司内部的人知道,飞行高度、时段、空域申请记录——"
"内鬼。"段淏为说。
韩奕没否认。
段淏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把文件袋拿起来,扣上扣子,搁在自己膝盖上。"三百万别动你自己的钱。公司账上走。"
韩奕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段淏为,你不用——"
"我不是在帮你。"段淏为打断她。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均匀,像在陈述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条款。"即刻飞行是我出资成立的,占股四十九。公司账面资金不够,那就以公司名义向段氏拆借一笔短期流动性借款。利息按市场标准走,还款周期六个月。即刻飞行的财务数据、测试记录、代码库,第三方审计全部开放给段氏的风控部门。公对公,没有私情。"
他说完这段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韩奕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意外又像不是意外。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松开杯壁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公对公?"
"公对公。"段淏为重复了一遍。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查到内鬼之前,这笔钱先堵上盛远的嘴。六个月之后你要么还钱,要么用即刻飞行的股权抵债。我不会给你打折。"
韩奕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段淏为的背影勾出一道亮边,他的肩线在衬衫底下收得很直,跟平时在家里穿着睡衣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的样子像是同一个人又不太像同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跟他并肩看着窗外那片天空。"那盛远那边——"
"我去谈。"段淏为没转头,"你先把内鬼找出来。六楼测试组的人,一个一个过,谁接触过那批机器的传感器数据,谁经手过代码库,谁有权限修改飞行参数。三天之内给我一个名单。"
韩奕侧过头看他。段淏为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被切割成明暗两半,右眼藏在阴影里,左眼被光照得发亮。他的嘴角是平的,没有笑,跟平时在家里那个温吞的、会一边浇花一边哼歌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看了他三秒,然后伸手把他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尖。"知道了,段总。"
段淏为低头看着被她捏过的手指。那个动作让他的嘴角松动了一瞬,很快又收平了。"晚上回家再说。"
当天下午段淏为约了盛远那边的人在樾州碰面。他去了四十分钟,回来的路上给韩奕发了条消息,只有五个字:"谈完了。三百万。"
韩奕在办公室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然后继续翻测试组的排班记录。
三天后韩奕把名单交到段淏为手里的时候,是晚上十点。段家老宅的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下压着一圈浅黄色的光圈,边缘没入黑暗。段淏为坐在书桌后面,把那张A4纸接过去,目光扫了一遍上面的名字,停在第三行的时候手指点了一下。
"这个人。"
韩奕站在书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孔维。测试组工程师,入职七个月。他经手过那批机器的底层传感器驱动代码,飞行测试那天他请假没来,但远程登录记录显示他在测试时段登录过系统。"
段淏为把纸放下。"你跟他谈过了?"
"谈了。一开始说不知道,后来我把登录记录甩他面前。"韩奕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说有人给他转了五万块,让他往测试代码里加一段采集脚本。他不知道那段脚本会被盛远截获,只当是有人要测试一下数据回传功能。"
"他不知道?"
"他知道那批数据的去向,但他以为只是为了评估传感器精度。"
段淏为靠进椅背里,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出一片斜角的阴影。他盯着桌面上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折起来,对折再对折,压成一个小方块,搁在台灯底座旁边。"钱转给谁了?"
"一个匿名账户。孔维说是通过中介联系的,他没见过对方真人,只有网上的聊天记录。我已经让人追那个账户了,大概率是个空壳。"
段淏为没接话。他把那个纸方块在指尖转了一圈,像转一枚硬币,然后按在桌面上。"明天开始。那个三百万的借款合同,法务拟好之后我让人送过来。"
韩奕看着他。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板上延伸到他椅腿旁边。"段淏为。那笔钱——"
"合同里写了还款周期。"他打断她,抬起头来看着她,"你按时还。即刻飞行现在缺的是时间,不缺能力。你把内鬼的事处理干净,把测试段的数据逻辑重新过一遍,三个月之内那批机器能重新上架。到时候三百万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韩奕没动。她站在那里,双手还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们之间隔出一道薄薄的光墙,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忽然说:"你今晚回家之后——"
"嗯?"
"——能不能不聊工作?"
段淏为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映出那抹弧度,像一道很淡的月牙。"行。"
韩奕绕到书桌这边,伸手把台灯关了。书房一下子暗下去,窗外的城市灯火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橘色。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椅背,脑袋往他肩膀上歪了一下。"你让盛远那边怎么松口的?"
段淏为在黑暗里偏过头看她。她的发顶抵着他下巴,他说话的时候胸腔的震动传过去:"我跟李维舟说,这段数据是从即刻飞行的测试机里来的,机器是我出钱造的,数据权属归我。他要走法律程序,我就把段氏的审计团队叫过去跟他慢慢聊。"
韩奕笑了一声,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大了似的:"你拿段氏压他?"
"不是压。"段淏为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不高不低,"是告诉他——你告我老婆之前,先算算我的人坐你对面能坐多久。"
韩奕的笑停了一瞬。她没抬头,只是把脑袋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半寸。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一瞬的亮,又暗下去。她在黑暗里开口:"你刚才还说公对公。"
"合同是公对公。"段淏为说。然后他低头,下巴在她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事情是另一回事。"
台灯关着。书房里暗得只剩下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光晕。韩奕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平下来,像一只终于把背上的刺收起来的刺猬。
段淏为没再说话。他坐在黑暗里,手搁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肩胛骨的位置,感受到她呼吸的起伏慢慢变缓。桌面上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片还压在台灯底座旁边,边角翘起来一丁点,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投出一小片三角形阴影。
像一枚没被翻开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