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初年的风,温和却暗藏躁动。
司锦局工坊之内,机杼声声不停,只是织出来的锦缎,大多带着五代遗留的繁艳习气。各色细碎缠枝花卉层层堆叠,色彩鲜亮张扬,一味迎合宫廷里刚刚兴起的市井审美。一众织匠早已习以为常,只觉得这般便是大宋该有的繁华风雅。
唯有最靠内侧一间僻静的织室,长久安静。
里面住着一位名叫苏婉的老织官,是历经五代战乱留存下来的宫廷旧人。当年大唐覆灭,宫人流散,她拼尽全力护下一箱缂丝古谱,一路颠沛流离,最终入了大宋新设的司锦局。
旁人都在追赶新潮纹样,唯有她日复一日守着老旧织机,坚持织造简约端正的山河暗纹锦。她遵循古法,配色克制,多取用天青、月白、墨灰这类沉静色调,在旁人眼里,便是沉闷老旧,跟不上新朝的潮流。
外面不时传来织匠的说笑议论,话语之间,总带着几分对她的调侃。
“苏姑姑还在守那些老样子呢,如今宫里谁还爱这般素净的料子。”
“新朝讲究热闹繁盛,素锦看着冷清,怕是永远不会被官家看重。”
“死守旧法,到头来只会白白埋没自己。”
这些话语,苏婉日日听在耳里,却始终不为所动。她心里一直憋着一份执念,大宋刚刚立国,山河方才安定,万万不能从一开始就让国风被市井浮华裹挟。
沈绾缓步走到这间织室外,静静看着屋内的人影。
苏婉正坐在织机前,手指缓缓穿梭经线,正在织造一方山河暗纹缂丝锦。锦面没有花哨的花朵,只用深浅不一的青灰色丝线,隐隐织出远山层叠的轮廓,内敛含蓄,山河意境尽在留白之间。
这便是真正宋锦该有的气韵,清雅、沉静、藏山河于无形。
苏婉察觉到门外的动静,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眸看来,见到一身素雅宫衣的沈绾,眼里带着一丝疑惑。自打沈绾来到司锦局,局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新来的女官气质不凡,行事沉稳,只是暂时没人摸清她的来路。
“姑娘可是有事?”苏婉的语气平淡。
沈绾走入织室,目光落在织机上尚未完工的缂丝锦缎上,轻声开口:“姑姑一直在守大宋本该有的风骨,只是旁人看不懂。”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苏婉心底长久的委屈。
她攥紧手中的丝线,眼底泛起一丝酸涩:“乱世之后,人心都浮躁了。大家只看得见表面的繁花热闹,却忘了,一朝的国风,贵在内敛端正。大唐恢弘外放,大宋本该沉静守心,若是开局便沉溺俗艳,往后三百年,山河文韵迟早会被消磨殆尽。”
她护着的不仅仅是几本残破的织锦古谱,更是大宋还未成型的文脉根基。五代战火已经打碎了太多礼法,她不愿眼睁睁看着新朝刚立,便丢掉骨子里的清骨。
【支线人文任务触发:结识宋代守艺织官苏婉,收拢文脉同道之人。】
【苏婉执念:不愿山河风骨落入俗尘,坚守正统缂丝织造技艺。】
沈绾缓缓点头,眼底满是认同:“你担心的从不是一门手艺,是一代人的审美,是一朝的底气。市井繁华可以欣赏,但不该主导朝堂礼制。”
外面的织匠将繁复花哨当作风雅,不断把市井纹样带进宫廷,长此以往,朝堂礼制锦缎、官员官服面料,都会慢慢沾染俗匠气息,大宋文人自带的端正内敛便会被慢慢冲淡。
苏婉愣了一愣,长久以来,所有人都劝她顺势妥协,从来没有人能这般理解她的坚守。她微微前倾身子,带着一丝试探:“莫非姑娘也觉得,这些流行的纹样,其实是走入了歧途?”
“不是纹样有错,是主次颠倒。”沈绾答道,“市井可繁丽,朝堂需清雅;民间可热闹,礼制需端方。”
苏婉长久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积压多年的孤寂终于有了可以倾诉之人,她长叹一声:“我守了半辈子古法,无数次被人讥笑顽固,差点便要自我怀疑,今日总算有人懂我。”
沈绾看向眼前的缂丝织机,目光坚定:“往后不必独自坚守。此番我入主司锦局,便是为了扶正大宋国风,不让清雅风骨被浮华吞没。我们一同把正统缂丝御织技艺重新带回宫廷礼制之中。”
苏婉眼神骤然亮起,长久沉寂的心底燃起光亮,郑重躬身一礼:“老奴愿追随女官,死守正统,绝不叫山河风骨落于俗尘!”
窗外清风吹进狭小的织室,吹动经线微微晃动。
自此,在浮华遍地的司锦局,又多了一份坚守正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