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讲经堂,方砚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会骂我们不务正业。”
“他没有骂。”林拾说。
“是啊,不但没骂,还说早就有了。青云宗真是什么都想到了。”方砚感慨了一句,又兴奋起来,“咱们黄昏就去?”
“嗯。”
黄昏的青云宗,被夕阳染了一层薄金。
西南山脚,林拾和方砚沿着一条碎石小路走了约莫一刻钟,远远看见一座不大的院落。院子比他们住的小院大一些,但很朴素,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书三个字——“蒙学馆”。
字迹端正,一看就是练过的。
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半大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看着才十一二。有人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衣袍,有人穿着外门弟子的灰色短褐,还有人穿着跟林拾当初差不多的旧布衣。
几个人围在一起,正在翻看薄薄的字帖。没有人在讲课,气氛松散,像是等着什么人来。
“这么多人?”方砚小声说。
“不算多。”林拾扫了一眼,大约二十来个。青云宗内外门弟子加起来少说几百人,这点人不算什么。
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方砚跟在他旁边。
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从屋里走了出来。那人身材瘦高,面容清癯,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起来不像修士,倒像是凡间的教书先生。
“新来的?”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生面孔,目光落在林拾和方砚身上。
“是,弟子林拾,内门。”
“弟子方砚,内门。”
中年人点点头:“我叫沈介,你们叫我沈先生就行。蒙学馆不分内门外门,只认一个字——不识字。你们来了,就是学生。别觉得丢人,宗里不少金丹长老当年也是从这儿走出去的。”
这话让林拾心里微微一松。
沈介翻开竹简,语调平稳:“今日讲十个字。先讲‘天’字。一横一夫,天。何为天?头顶之上,万物之上。凡人看天,觉得高不可攀。修士也看天,但修士知道,天不是顶,天外还有天……”
他讲课的方式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拆解,讲字形,讲字义,讲在功法里可能出现的用法。讲到“气”字的时候,他特意提了一句:“炼气的气,是天地之气的‘氣’,你们现在用的是简体写法,但在古功法里,这个字写作‘氣’,里面有个‘米’字,寓意气养万物,如米养人。”
林拾听得很认真。他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反复默念,手指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
方砚也难得安静下来,瞪大眼睛听讲。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沈介收起竹简:“今日到此。明天同一时辰,讲新的十个字。回去把今天的十个字各写十遍,不交也行,但写了才有用。”
众人起身散去。
林拾没有马上走。他走到沈介面前,问了一句:“沈先生,弟子想请教一件事。”
“说。”
“炼气功法里的穴位名称,比如‘百会’、‘膻中’、‘气海’,这些字,先生会教吗?”
沈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功法里的字,比日常用的字难。蒙学馆分初级和进阶,初级教日常读写,进阶教功法典籍常用字词。你现在初级都没学完,先把基础打牢,等你把一千个常用字认全了,再来找我,我教你进阶。”
“一千个?”林拾算了算,每天十个字,要一百天。
“嫌多?”沈介淡淡地说,“那些世家子弟从三岁开始认字,到你们这个年纪,少说认了四五千字。你们想在几年内追上别人十几年打下的基础,一百天都嫌长?”
林拾沉默了。
“慢慢来。”沈介的语气缓了下来,“修仙是一辈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先把字认全,再谈别的。”
林拾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先生。”
回到南苑,天已经黑了。
林拾点了油灯,坐在书案前,从书案抽屉里翻出几张草纸和一小块木炭——这是在青阳城留下的习惯,有东西就攒着,哪怕是一张纸一块炭。
他把草纸裁成小块,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今日学的十个字。
天、地、人、气、灵、脉、丹、火、水、行。
每个字写十遍。
他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孩。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仿佛力气越大,字就越能记住。
方砚又翻墙过来了,手里也拿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同样的十个字。
“林师兄,你看看我这个‘灵’字,下面的‘火’是不是写错了?我总觉得左边应该多一点什么。”
林拾接过看了看:“繁体‘靈’字比这个复杂,沈先生说了,咱们先学简体,以后再学繁体。你写的是对的。”
方砚松了口气,在林拾对面坐下,也开始写。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盏油灯,默默写着字,偶尔交流一两句。
窗外有虫鸣,夜风从竹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
林拾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木炭,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城根烂巷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吃一顿饱饭。
现在他吃上了饱饭,住上了独院,进了仙门,却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学写字。
像个小孩。
可他还不如小孩。小孩认字是为了读书,他认字是为了活着——为了看懂功法,为了修好仙,为了不回到那个冻死人的城根。
“林师兄,”方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咱们这样,能修到金丹吗?”
林拾没有回答。
他想起周老头说的“金丹看造化”,想起柳清吟轻盈的剑光,想起那些筑基都突破不了的老弟子。
“不知道。”他说。
方砚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也是,先把手头的字认全再说。”
他起身翻墙回了自己的院子。
林拾吹灭了油灯,躺在木榻上,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灵气在他丹田里缓缓流转,三百多丝,每一丝都是他一呼一吸、一刻不停积攒下来的。
他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
卯时讲经堂,黄昏蒙学馆,深夜回院修炼。
日复一日。
他不知道这样能走多远,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窗外的月光透过竹帘,在青石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夜风停了。
虫鸣也停了。
青云宗的夜,安静得像一面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