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晚风裹着山野草木的清湿气,漫过茅草屋低矮的屋檐。
天边残云散开,漏下浅淡的暮色余晖,碎光落在沈砚清冷的侧颜上,冲淡了她周身常年不散的疏离戾气,眉眼柔和得不像话。

还攥着她的手腕,指尖绵软温热,碰在结痂的伤口边缘,力道轻之又轻,生怕弄疼她。她依旧没太敢抬头直视沈砚,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残存的羞怯与愧疚,耳根泛着浅浅的粉。

方才听信流言猜忌沈砚,是她不对。
可她天生胆小,向来只敢相信市井传言,从不敢去深究人心好坏,方才沈砚低声剖白心意的模样,字字诚恳,彻底戳破了她心里筑起的防备高墙。

静静任由她攥着手腕,半步不移,刻意放低身形,迁就她局促的姿态,嗓音依旧压得极轻,适配她胆小敏感的性子:“还怕我吗?”

一句话,问得苏晚指尖微缩,随即轻轻摇头,细若蚊蚋:“不怕了。”
从前怕她眉眼冷、气场厉,怕坊间传言里满身戾气的沈砚,可如今知晓她只是伪装冷漠自保,心底只剩心疼。

眸底泛起极淡的笑意,极浅,转瞬即逝。她本是寡淡无欲之人,半生在沈府勾心斗角里独来独往,早已习惯无人靠近,更无人在意她冷暖,唯有苏晚,会怕她疼,会在意她伤口好坏。

“进屋吧,地上潮。”
沈砚主动收回手,没有多余亲近举动,分寸感拿捏得极好。她深知苏晚生性怯懦,不习惯陌生人近身触碰,便始终保持温和距离,从不会逼迫她亲近。

连忙侧身让她进屋,屋内狭小简陋,土墙斑驳,桌上只摆着一盏陶土油灯,灯芯微弱跳动,暖黄光晕铺满小小的屋子,刚好容得下两个人。
这间后山茅屋,是苏晚父母离世后,她独自栖身的地方。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平日里连山下村落都极少去,白日采野菜,夜晚守孤灯,日子过得安静又孤寂,也愈发养成了胆小怕生、自卑内敛的性子。

环顾屋内,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草药、破旧薄被上,眸色微沉。

她看得出来,苏晚过得极苦。

平日就住在这里?”沈砚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怜惜

攥着衣角,局促地点头,指尖绞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小声应答:“嗯,住了两年了。这里安静,也没人会欺负我。”
她性子软,性子慢,在村落里总是被孩童戏弄,被旁人排挤,躲进深山,反倒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惶恐度日。只是山野夜里风声凄厉,虫鸣嘈杂,她夜夜点灯,靠着一盏微光,才能勉强入眠。

目光落在那盏摇曳的油灯上,忽然懂了。
苏晚如同林间萤火,微弱渺小,胆小怯弱,只能依附微光取暖;而自己如同暗夜寒灯,孤冷坚硬,独自伫立,无人相伴。
她们本就是同类
皆是孤身一人,皆是缺爱之人。

“夜里怕黑?”沈砚问道。

身子轻轻一颤,被戳中心事,小脸微微泛红,没有逞强,老老实实承认:“怕……夜里风响像有人,虫子叫声也吓人,我必须点灯才能睡着。”
她胆子小到极致,怕黑夜,怕生人,怕变故,怕一切未知的东西,从前就连靠近满身冷意的沈砚,都需要攒尽毕生勇气。

垂眸,目光落在小姑娘白皙纤细、带着薄茧的手指上,指尖是常年采药劳作留下的痕迹,瘦弱单薄,一碰仿佛就会碎。她外冷内热,从不会说甜言蜜语,只会付诸行动,沉默片刻,开口许诺:“以后夜里,我来陪你。”
话音落下,屋内油灯猛地一跳。

猛地抬眼,眸子里盛满错愕,水汪汪的眼眸直直看向沈砚,满眼不敢置信。
沈府嫡女,身份矜贵,居所雅致,锦衣玉食,怎么会愿意来这破败山野茅屋,陪她一个孤女过夜

我、我这里很破,又很冷,比不上沈府……”苏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自卑涌上心头,语气怯怯的,满是自我否定。她一无所有,平凡卑微,配不上沈砚的靠近。

看穿她的自卑怯懦,上前一小步,停在她身前半步,不近不远,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残留的草屑,动作温柔至极。

我不在意

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敷衍,清冷嗓音格外安心:“沈府热闹虚伪,人心叵测,不及这里安稳。比起精致屋舍,我更想待在你身边。”
世人皆慕繁华,唯独她,贪恋苏晚带来的片刻安稳。
在所有人忌惮疏离她的时候,只有苏晚,不惧她冷漠,忍着怕血的恐惧,为她包扎伤口,给过她唯一的暖意。这份暖意,她想牢牢抓住。

鼻尖一软,眼眶微微发热,咬着下唇,压住眼底湿意,小声问:“你不会嫌我胆小,麻烦吗?我很怕事,遇事只会躲,帮不了你任何事。”

她一无是处,胆小笨拙,不能像旁人一样帮沈砚分忧,甚至还要沈砚处处迁就。

看着她小心翼翼、自我贬低的模样,心口轻轻发疼。

她这一生,见过趋炎附势,见过假意逢迎,见过歹毒算计,唯独苏晚,干净纯粹,心软善良,哪怕害怕,也会选择善待旁人。
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强悍果敢,而是她骨子里的温柔纯粹

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认真看向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开口:“我从不需要你逞强。”

你胆小无妨,我护你;你怯懦无妨,我挡事。你不用长大,不用勇敢,只做你自己就好。

怔怔望着沈砚,清冷之人眼底盛着独属于她的温柔,没有疏离,没有怜悯,只有满心偏袒。积攒许久的不安彻底消散,心底空缺的地方,被暖意一点点填满。
窗外晚风温柔,草丛里点点萤火慢慢亮起,绕着屋檐缓缓飞舞,屋内油灯温热,照着相依的两人。
沈砚怕吓到她,不再靠近,转身拿起墙角破旧的竹席,打算铺在地面过夜。

见状,连忙伸手拉住她衣袖,小手攥得很紧,鼓起莫大的勇气,抬头看着她,声音软糯坚定:“地上潮,你睡床上吧,床够宽,我、我不害怕了。”
她愿意放下所有胆怯,接纳这盏独属于她的寒灯。
沈砚衣袖被小姑娘软软攥住,垂眸看向她亮晶晶的眼眸,清冷眉眼,彻底化开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