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的生日过后,路明非在琴岛多待了几天。
台风过境,整条梧桐街被洗得透亮。路鸣泽挂在天窗边上的贝壳风铃被风吹断了一根线,碎贝壳散了一地,路明非早上起来光脚踩上去,疼得抽了口气。他蹲下来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路鸣泽裹着毯子坐在床上看他,头发乱得像鸟窝。
“别捡了,今天再买一串。”
“你买的还是我买的?”
“你买。钱在你口袋里。”
路明非把碎贝壳丢进垃圾桶,拉开窗帘。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咸味。对街那栋老宅的二楼窗户关着,门口落了一地梧桐叶。
这些天他们没急着去敲那扇门。路鸣泽说那门里的东西不会跑,路明非说那你倒是别大晚上蹲在阳台上盯着人家窗户看。路鸣泽说那叫观察。
路明非从冰箱里翻出两盒泡面,烧水泡了。两个人坐在阁楼的小桌前吃面,窗外有人在街口挂红灯笼。路明非这才想起来,好像快到七夕了。
“今天农历七月初七?”他问。
“你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倒记得这个。”路鸣泽把面汤喝完,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是今天。晚上这条街有灯会,海边会放河灯。去不去?”
路明非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去,含含糊糊地说:“你什么时候对灯会感兴趣了?”
“我一直对灯会感兴趣。在一千年前,上元灯会、中元河灯、七夕乞巧,我都在街边看过。只不过那时候没人看见我。”路鸣泽把碗推开,走到天窗下面仰头看天,“琴岛这种小地方,河灯应该和以前不一样了。去看看。”
路明非想说你到底是去过节还是搞怀旧,但看他那个认真往窗外看的样子,没说出来。
傍晚的时候,街上的人多起来了。路明非穿了一件灰蓝的卫衣,路鸣泽套了件一样的,两个人从阁楼出去,沿着坡道往海边走。路两边挂了红灯笼,沿街的槐树上缠了彩灯,一闪一闪的。路边多了很多小摊,卖糖画、卖香囊、卖河灯,也有摆张小桌给人写愿签的。
路鸣泽在一个卖河灯的摊子前停下来。摊子上摆满了纸折的河灯,粉的蓝的黄的,一盏盏做得挺精巧。卖灯的是个年轻姑娘,耳朵里塞着耳机,头也不抬,只在有人付钱的时候才会把灯包好递过去。
路鸣泽挑了一盏红的,又挑了一盏白的。他把红的那盏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看了看,然后递到路明非眼前。
“哥哥,你知道七夕的来源是什么吗?”
路明非说:“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你不会要给我讲课吧?”
路鸣泽笑了一下。街灯正好亮起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暖黄。他把那盏红灯塞进路明非手里,自己拿着白的那盏。旁边有个小孩子拉着大人买走了一盏蓝灯,跑得欢实,差点撞到路明非腿上。路明非侧身让了让,再回头的时候路鸣泽已经走到几米外,站在路灯下看一个小摊上的糖画。
糖画摊子前围了不少人。做糖画的是个老头,手腕一抖,糖浆在铁板上画出各种形状,蝴蝶、燕子、鱼。路鸣泽看了一会儿,对老头说画个“桥”。老头没听明白:“桥?糖画哪里有画桥的?画个鹊桥给你。”路鸣泽说行。老头手腕翻动,很快,一只鸟就出来了。路鸣泽付了钱,把糖鸟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左右看了看:“这不是鸟吗,桥呢?”路鸣泽说:“鸟多了就是桥。”然后他自顾自往海边走去。
路明非举着糖鸟,跟在他后面。
海边比街上更热闹。码头上亮着一排灯笼,浅水区已经漂了几十盏河灯,火光在深蓝的海面上浮动。有人蹲在岸边许愿,有人拿着手机拍照。风很大,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河灯漂得也不太稳。
路鸣泽走到栈桥边,蹲下来,把两盏河灯放进水里。他用手指拨了拨水,两盏灯便慢慢往海面漂去。红色在前,白色在后。风把火苗吹得忽明忽暗,但没有灭。
“许愿吗?”路明非在他旁边蹲下。
“许了。”路鸣泽说,“放灯的时候许过了。”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路明非没继续问。他把糖鸟咬下一块,是麦芽糖,甜得粘牙。海风把糖渣吹到嘴角,他懒得擦。他抬头往远处看,两盏河灯已经混进大片灯影里,分不清哪盏是红的哪盏是白的了。
“今天码头上的人不太对。”路鸣泽忽然说。
路明非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左手边第三个摊位,卖香囊的。从我们到海边起,那个摊子后面的人换了三次。不是换人看摊,是换人跟踪。”路鸣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说今天浪有点大。
路明非没有立刻转头。他咬碎嘴里的糖,眼睛扫向那个方向。香囊摊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运动外套,低头给前面的两个女生包香囊。包完之后他往路明非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做生意。
“认识?”路明非问。
“不认识。不过他们身上有龙族炼金术的波动。很低,像是带着什么小玩意儿。”
路明非把糖鸟剩下的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还看灯吗?”
“看。”路鸣泽说,“我说出来只是提醒你。来都来了,不能连灯都不看完。”
路明非有时候挺服气他这种脾气。天塌下来,他也要先把眼前这盏灯看完再说。那两个人继续沿着码头走。人越来越多,很多情侣手挽手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提着兔子灯笼,有人抱着一盒巧果。
路明非在这种氛围里有点不自在。不是讨厌,是那种“别人都有事做而我插不进去”的老毛病。他发现路鸣泽反倒很自在,甚至有点开心,经过一个卖红豆糕的摊子还停下来买了两块。他把一块塞给路明非,自己咬了一口,含糊着说:“这个甜度和卡塞尔食堂的红豆布丁差不多。”1
这俩的互动好戳人啊
路明非说:“你原来还吃食堂的甜品?”
“你吃过。我尝过。”路鸣泽用竹签戳起剩下半块,“共享感官之后很多事都能解释得通。”
路明非吃着红豆糕,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个……牛郎织女。你一千年前看七夕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路鸣泽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惊讶他居然会主动问这种问题。“和现在差不多。灯,人,河。”他说,“不过那时候的女子会比赛穿针,摆香案,求巧手。河灯也比现在大,有些地方放整船的灯。我站在街边看,从黄昏看到半夜。没有人看见我。但灯是热的,火是热的,人脸上也是热的。我那时候觉得,这些东西和我无关。”
路明非把红豆糕咽下去,嗓子有点紧。他想起路鸣泽说过的那些事——旧王,黑王,被囚禁,被打碎,在研究所隔着铁窗看雪。热的东西和热的东西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东西。
“现在呢?”他问。
路鸣泽没马上回答。他把竹签子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然后走到路明非身侧,和他并排。两个人的肩膀在走动中偶尔碰到,路明非能感到他身上的温度——不是凉的,是暖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现在觉得,灯是给我看的。”
路明非看向他。路鸣泽嘴角翘着,不是促狭,是更简单的那种,像是海风刚好把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去管。他继续说:“从我变成实体到今天,一共四十二天。我醒来的每个白天都在看。看人做饭、吵架、牵手、放灯。以前觉得这些离我远,现在觉得我就站在里面,哪怕只是站在边上。”
路明非把这点记在心里。他忽然觉得路鸣泽这个人,嘴上总说自己是旧王、是魔鬼、是千年前就该消失的东西,但实际上他比谁都渴望这些烟火气。他喜欢逛灯会,买糖画,把贝壳风铃挂在天窗上。这些事以前他够不着,现在他能够着了,像一只把爪子伸到光里的人。
海边放灯的人渐渐少了。月亮升起来,把海面照得一片银。路明非找了块礁石坐下,路鸣泽坐在他右边。海风比刚才更凉,但两个人靠得近,不觉得冷。
“哥哥,你知道吗,从七夕的传说来看,我们比牛郎织女惨。”路鸣泽说。
“怎么讲?”
“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次,至少有确定性。我们两个千年里从没有见过。不是隔着银河,是隔着生死、隔着时间、隔着所有被打碎的东西。”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没有你从濒灭态回来那次,我们现在就是两个残片。”
路明非没说话。海风把他们身后的灯笼吹得一片晃。他想起一些事,东京湾,灯塔,归零。这些词太重,他平时不常回想。但在七夕晚上,坐在这片海前面,他忽然觉得这些也没那么重了。因为它们都通向此刻。通向两个人并肩坐在礁石上看月亮。
“现在不是残片。”他说。
路鸣泽转头看他。金色的瞳孔在月光里很亮。路明非继续说:“现在你不用等。我哪也不去。以前你等我在天台上、在雨里、在灯会里,等了一千年。以后不用等了。我就在这。吃面、放灯、踩碎贝壳我都在这。不会突然不见。”
路鸣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月光跳过水面。他问:“你怎么突然说这些?不像你。”
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今天七夕嘛。看着放灯的人来来去去,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好。万一哪天你真的飞走了,至少你记得我说过。”
路鸣泽没抬头,过了一会儿,他朝路明非那边又挪近了一点。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路明非能感到他微微发颤。不是冷,也不一定是情绪,更像某种太漫长压抑之后终于可以松下来的东西。
海面上最后一盏河灯漂远了。月光铺满海面,像一条银白的路。有两个年轻人手牵手踩进浅水,水花溅起来,女孩笑声很轻。路明非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想起自己还欠路鸣泽一块榛子巧克力。但今晚口袋里没带。只有半块红豆糕的竹签,几粒贝壳渣,和沿海风带来的咸味。他翻遍口袋,掏出两个硬币,路鸣泽看了一眼,说:“那边有扭蛋机。去扭两个。”
于是两个人在码头边的小卖部前,各扭了一个扭蛋。路明非扭到一个塑料小海豚,路鸣泽扭到一颗星星。路鸣泽把小海豚拿走了,把星星塞进路明非口袋里。
“星星是你的。”他说。
路明非想说这不是你扭到的吗,但没问。他只是把星星握在手心里。塑料星星被体温捂热了一点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明非把星星放回口袋,和那半块红豆糕的竹签并排放着。
“七夕快乐。”路鸣泽忽然说。
路明非看着他,他走在自己右手边,步子轻快,眼神清亮,像今晚的海风一样。路明非说:“七夕快乐。”
他们绕过码头转角,香囊摊已经收了,那个深灰运动外套的男人不见了。远处两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站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面,朝这边望了一眼。路鸣泽也朝那边扫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像什么都没看见。
“明天去那扇门看看。”路明非说。
“明天去。”路鸣泽说。
他们走回梧桐街的时候已经很晚。红灯笼还亮着,整条街浮着一层暖光。贝壳风铃还没买新的,路明非说今晚先睡,明天再说。路鸣泽在门口脱了鞋,忽然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今晚的星星都挺好的。”他说。
路明非也抬头。头顶的星星确实比平时多,海风吹出来的天很干净。北极星照旧亮着,在他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他伸手,把路鸣泽头上被风吹乱的那一小撮头发按下去。
“北极星也在看我们。”路明非说。
路鸣泽没说话,嘴角弯了弯,走进屋里。天窗半开着,月光落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块银色的四边形。路明非走过去把天窗打开一点,风把窗帘吹起来。远处海面已经暗了,只剩码头末端几盏渔火还在闪。他站在窗前,把塑料星星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星星上印着“海豚湾”三个字,是景区纪念品,做得很糙,边缘甚至有点刮手。但他还是放回了口袋。
阁楼安静下来。路鸣泽已经躺下了,呼吸很浅。路明非轻手轻脚走到自己床边,也躺下来。他没有立刻闭眼,而是又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声。风里有很远的、别人放灯的声音。他不知道路鸣泽在河边许了什么愿。他也没问。但他想,如果愿望和他有关,那一定和“不再等待”这件事有关。因为他自己最想许的也是这个。
七月十七到七月初七,从生日到七夕,中间隔着他人生里最难熬和最安静的日子。现在他把那些都活过来了。不是一个人。以后也不是。
他慢慢闭上眼。旁边床上,路鸣泽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他这边。天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枕头之间,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河。
桥是鸟做的。鸟多了,就是桥。
(os:不好意思 鸽了那么久,小情侣长长久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