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霜降,京城寒意浸骨。
承安伯府的朱漆大门今日大开,挂满喜庆红绸,可满府的热闹都是浮于表面的虚浮,内里处处透着仓促与惶然。
人人皆知,今日是伯府千金魏娆,嫁入英国公府,与世子陆濯冲喜的大喜之日。
可无人知晓,这场十里红妆的婚事,从根上就是一场见不得光的替换与欺瞒。
后院偏僻的冷院厢房里,没有半点婚嫁的喜气,只有寒凉的穿堂风卷着枯叶,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得案上烛火明明灭灭。
江弥声坐在镜前。
一身沉重繁复的正室大红嫁衣穿在身上,金线绣的鸾鸟祥云流光璀璨,本该是京城贵女艳羡的华贵嫁衣,此刻套在她身上,却像一层密不透风的枷锁,压得她肩背发僵,喘不过气。
镜中人眉眼清婉,肤色是常年居于市井、不见富贵滋养的素白,唯独一双眼眸极亮,沉静通透,不起半分波澜。
这张脸,与承安伯府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君黛,足有七八分相似。
也是这七分相似,断送了她安稳卑微的余生。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着急促的脚步声闯进来。
君黛一身华贵常服,珠翠环绕,眉眼间满是骄纵与不耐,居高临下地睨着镜中的江弥声,语气刻薄又急切:
“时辰快到了,轿子已在府外候着,你收拾好了?”
江弥声缓缓抬眼,看向面前这位真正的伯府小姐。
她自幼被城外药婆收养,长于市井陋巷,懂辨百草、善理杂务,只求安稳度日,从不敢攀附半分权贵。半月之前,君黛偶然撞见她,惊于容貌相似,便派人将她强行掳来伯府。
理由荒唐又冰冷——
英国公府世子陆濯,少年骁勇,镇守北疆,是大启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却于数月前战场重伤,昏迷垂危,汤药罔效,朝野皆传世子命不久矣。
皇家赐婚,伯府需嫁女冲喜。
谁都知道,这不是联姻,是送死。
嫁过去,便是守活寡,乃至直接殉一桩无望的婚事。
养尊处优、贪慕荣华的君黛,怎肯踏入那座半只脚踏入黄泉的国公府,守着一个将死之人耗费一生。
于是,出身卑贱、无依无靠、容貌相似的江弥声,成了她最完美的替嫁棋子。
我若不嫁呢?

江弥声声音很轻,平静得没有一丝挣扎。
君黛嗤笑一声,俯身凑近镜前,指尖狠狠划过江弥声的下颌,力道带着胁迫的狠戾:“不嫁?你城外那个体弱多病的阿婆,明日便会悄无声息死在破屋里。江弥声,你没得选。”
“替我嫁入国公府,稳住婚事,我保你阿婆安度余生,保你衣食无忧。若是敢坏我的事,我让你们师徒二人,尸骨无存。”
字字冰冷,字字诛心。
江弥声睫羽轻轻一颤。
她孑然一身,世间唯一牵挂,便是养她长大的药婆。
蝼蚁尚且偷生,她从不贪富贵,可她不能连累救命恩人。
良久,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低声应下:
我嫁

君黛见她服软,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与轻蔑,直起身整理衣袖,语气敷衍:“记住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承安伯府魏娆。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在国公府好好做你的世子妃,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更别暴露半点破绽。”
“若是让人发现你是冒牌货,不用旁人动手,我先取你性命。”
话音落,君黛不再看她,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满室冰冷的威压。
一旁立着的丫鬟碧桃,是被派来看着她的人,此刻小声提醒:“姑娘,该上轿了,误了吉时,伯府谁都担待不起。”
江弥声抬手,轻轻抚过嫁衣上冰凉的金线。
这场盛大婚嫁,是伯府的权宜之计,是君黛的脱身之路,唯独不是她的良缘。
是她用一身卑微皮囊,换来的一场生路交换。
她起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冷清厢房,踏上那条铺着红毯的甬道。
外头锣鼓喧天,红绸漫天,人声鼎沸,满目喜庆。
可这所有热闹,都与她无关。
她低着头,藏起眼底所有心绪,一步步踏入那顶精致华贵、却通往未知囚笼的大红喜轿。
轿身起落,缓缓前行。
从市井陋巷,到侯门公府,一步之遥,却是云泥颠倒,宿命翻覆。
沿街百姓争相观望,人人赞叹伯府千金好福气,即便冲喜,也是嫁入顶级勋贵,风光无限。
一路颠簸,穿过长街,最终停在了巍峨肃穆的英国公府门前。
朱门高耸,石狮镇宅,府邸恢弘庄重,却无半分新婚的热闹喜庆,处处透着死寂沉沉的压抑。
偌大国公府,冷冷清清,仆从垂首,鸦雀无声。
人人心照不宣——
世子陆濯,将死。
这场婚事,不过是给濒死的世子,冲一场无用的喜,给摇摇欲坠的国公府,撑最后一丝体面。
喜娘僵硬地上前搀扶,机械式地念着祝词,引着她跨门槛、过火盆、拜天地。
流程潦草,仪式仓促,没有宾客道贺,没有喜乐满堂,只剩一片冰冷的敷衍。
三拜礼毕,无人闹洞房,无人道恭喜。
她被径直送入最深处的静养寝院。
这里是陆濯养病之所,也是整个国公府最冷清、最死寂的地方。
雕花床榻置于窗边,纱帐轻垂,隔绝了内外光影。
屋内药气浓郁,苦涩凛冽,盖过了嫁衣自带的淡淡熏香,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江弥声被送入房内,丫鬟恭敬地退下,轻轻合上房门,将所有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一室死寂。
她伫立原地,缓缓抬眼,望向床榻之上。
轻纱帐幔微动,隐约可见榻上躺着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
那便是英国公府嫡世子,陆濯。
大启最负盛名的少年将军,沙场浴血,风骨凛然,如今却重伤缠绵病榻,数月不醒,形同枯寂。
世人都说,他已是油尽灯枯,只余一口残息吊着性命,撑不过秋冬。
江弥声缓步上前,步履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濒死之人。
她抬手,轻轻撩开半垂的纱帐。
少年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面色是久病的极致苍白,唇色浅淡,长睫浓密低垂,鼻梁高挺,轮廓凌厉深刻。
即便陷入昏迷、虚弱至此,依旧难掩一身清贵冷峻的骨相,自带久经沙场的沉敛威慑。
一身素色寝衣,衬得身形清瘦,却不显孱弱颓靡。
明明毫无声息,却让人莫名心生敬畏,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是她今夜拜堂、此生绑定的夫君。
一个素未谋面、生死未知、命悬一线的将死之人。
江弥声静静伫立床前,默然看了许久。
她伸手,轻轻探了探他腕间露在被外的肌肤,一片冰凉,毫无温热。
脉象微弱至极,沉浮不定,确是垂危之相。
难怪满京城人人避之不及。
她低声轻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从今往后,我是魏娆,是你的世子妃

我替人嫁你,非我本心,只为换一条生路

你若不醒,我便守着这空寂院落,安稳度日,互不打扰

你若能醒……

话音顿住,她没有再说下去。
前路茫茫,祸福未知,谁又能预料来日。
她收回手,起身整理好散落的帐幔,褪去沉重的大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侧。
大红落幕,枷锁加身。
今夜之后,世间再无江弥声。
只有困于侯门、顶替身份、守着病榻世子的——国公府世子妃,魏娆。
窗外夜风萧瑟,吹得庭院枝叶簌簌作响。
江弥声没有看到,死寂沉沉的床榻之上,长久昏迷不醒的人,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
沉暗幽深的意识里,那道清冷温柔的女声,字字句句,清晰入耳,落进了陆濯沉寂数月的黑暗世界。
却已知晓,今夜嫁进来的这位伯府千金,和传闻里骄纵跋扈、虚荣势利的模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