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天宴当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早上八点开始,江家老宅的门口就没断过人。江城商界的名流、学界的老友、旁支的亲戚,提着礼盒接踵而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开口先道一句“恭喜江老,恭喜江总”,话题绕着绕着,总会落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少爷身上。
前厅里宾客云集,衣香鬓影,说话声、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
内厅的软榻上,沈清如正给江澄换百福衣。小家伙刚睡醒,还有点懵,乖乖地伸着胳膊腿,任由奶奶给他穿衣服。月白色的衣料衬得他小脸莹白,领口的小金边衬得眉眼愈发清俊,明明才三个月大,却端端正正的,自带一股沉静的气度。
“哎哟,我们阿澄真好看。”沈清如给他整理好衣襟,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等会儿出去见客人,可不许哭鼻子啊。”
江澄皱了下小眉头,发出一声细细的鼻音,像是在说“我才不会哭”。
他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快一百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不过是场宴席,还能吓着他不成?
可真被抱到前厅的时候,江澄还是有点不适应。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恭维,有打量。他靠在沈清如怀里,绷着小脸,黑溜溜的眼睛扫过全场,既不怯场,也不笑,一副沉稳的小大人模样。
“这就是小少爷吧?长得可真俊!”
“你看这眉眼,跟江总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将来肯定也是个大人物!”
“沈奶奶好福气,孙子生得这么周正,还这么乖,少见啊。”
夸赞声此起彼伏,沈清如笑着应和,怀里的江澄却没什么反应。这些场面话,他前世听了几十年,早就免疫了。
人群里,江梅带着七岁的孙子王浩,挤了过来。
她是江家旁支的远亲,按辈分要叫江振邦一声堂叔,家里的生意全靠江家照拂才能维持。平日里最是趋炎附势,也最见不得别人好。
“婶子,恭喜恭喜啊。”江梅堆着笑凑上来,目光落在江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故作惊讶地说,“哎哟,这孩子养得可真精细,这衣服料子摸着都不一样吧?天天这么抱着,累不累啊?”
她说着,就把自己孙子王浩往前推了推:“我们家浩浩就皮实,从小摸爬滚打,摔了碰了都不哭。男孩子嘛,就得糙着养,太娇惯了可不行,容易没骨气。”
这话一出,周围的笑声都淡了几分。
沈清如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只淡淡道:“孩子小,仔细点总没错。我们江家也有这个条件,不至于让孩子受委屈。”
“话是这么说,可男孩子娇养,长大没担当啊。”江梅撇撇嘴,伸手想去捏江澄的脸,“你看这小脸嫩的,跟个小姑娘似的,以后怎么撑得起家业?”
她的手还没碰到江澄,沈清如就侧身躲开了。
老太太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孩子皮肤嫩,碰不得。家业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江家自有安排。”
江梅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收回手,心里却不服气。
不就是生在主家吗?一个奶娃娃,捧得跟宝贝似的,长大了指不定是什么样呢。她撇撇嘴,拉着孙子往旁边去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江澄靠在奶奶怀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抬眼看向江梅的背影,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种势利小人,他前世见得多了。当面恭维,背后酸言酸语,踩着别人的面子往上爬。他本不在意,只是有点扫兴——好好的日子,偏有苍蝇嗡嗡叫。
“阿澄不怕啊。”沈清如以为他吓着了,低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理她,我们阿澄最好了。”
江澄眨了眨眼,往奶奶怀里蹭了蹭。
他才不怕。
只是忽然觉得,有奶奶护着的感觉,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