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是在一个下雨天来的。
五月十二号,刘耀文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那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片叶子。叶子是湿的,很小,比他的小指甲盖还小,嫩绿色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他拿起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他不记得枕头旁边有这片叶子。昨晚睡觉的时候没有,今天早上醒来就有了。
他把叶子贴在鼻子上闻了闻,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青涩味道,像下雨天泥土被雨水打湿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不是医院里任何地方能有的味道。医院里没有树,没有泥土,没有雨水——走廊的窗户都是关着的,铁栏杆外面是一面光秃秃的水泥墙,墙外面还是墙。医院的“外面”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两边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叶子是灰绿色的,上面永远落着一层灰,从来没有人去擦。
这片叶子不是冬青。刘耀文没见过这种叶子,但他认得它的颜色——那是春天的颜色,是他在四月十七号那阵风里闻到过、在四月二十三号墙外那条灰色马路上没看到的颜色。它很小,很嫩,很绿,绿得像刚挤出来的颜料,绿得让人想把它放进嘴里咬一口。
他把叶子夹进了日记本里,夹在和第一封信同一页。
那一页的左边是那封叠成三角形的信,右边是这片叶子。信纸是白的,叶子是绿的,白和绿挨在一起,像一幅很简单的画。
他在叶子旁边写了一行字:“哥给我的第二封信。他说春天还没走。”
下午,雨停了。
活动课照常在操场上进行。说是操场,其实就是住院楼后面一块半个篮球场大的空地,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几丛杂草,杂草也是灰绿色的,和冬青一个颜色。操场四周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个褪色的告示牌,“禁止攀爬”四个字被雨淋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几个残存的笔画。
刘耀文蹲在操场角落里,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
蚂蚁很多,排成一条细细的线,从一道裂缝里钻出来,穿过整个操场,钻进另一道裂缝里。它们搬着东西,有的搬着面包屑,有的搬着看不清楚的小颗粒,有的什么都没搬,只是跟着前面的蚂蚁走,走得很快,好像有什么很急的事。

“它们在搬家。”
一个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刘耀文抬起头。
一个男孩站在他面前。大概十三四岁,胖胖的,脸圆得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眼睛很小,笑起来就成了一条缝。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病号服,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脖子。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馒头上全是牙印,有的深有的浅,像一座被啃蚀过的山脉。
“你是谁?”刘耀文问。他不太和病房里的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这里的人说的东西他大多听不懂,有的人说自己是皇帝,有的人说自己会飞,有的人对着墙骂一整天的娘。他不想和他们说话,不是看不起他们,是怕自己和他们一样。
“我叫李想。”男孩说,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是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来了五年了。”刘耀文说。
“五年?”李想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那条缝变成了一颗小黑豆。“那你怎么不跟人说话?我都来三个月了,没见过你。你哪个病房的?”
“309。”
“我305,隔壁。”李想啃了一口馒头,嚼了几口,含混不清地说,“你一个人蹲这里看蚂蚁,不无聊吗?”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不太习惯有人主动跟他说话。在这里,主动跟你说话的人往往有两种——一种是把你当成可以倾诉的对象,对着你滔滔不绝地说一些你听不懂的东西;另一种是把你当成敌人,对着你骂骂咧咧地发泄。李想两种都不像。他就是蹲在那里,啃着馒头,看蚂蚁,好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做一件普通的事。
很普通。普通到刘耀文差点没反应过来。
“我在等哥哥。”刘耀文说。
“你哥也在这?”李想四下看了看,“我没看到别人啊。”
“你不认识他。”
“那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他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那他来了你跟我说一声呗,我也想看看你哥长啥样。”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李想被看得有点不舒服,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屁股。
“好。”刘耀文说。
李想笑了,那张圆脸上的笑容没有防备,没有试探,就是单纯地在笑,像一颗被剥开皮的橘子,露出里面橙色的、饱满的、散发着酸甜气息的果肉。
他伸出手来,手里是那个啃了一半的馒头。“你吃不吃?我分你一半。”
刘耀文看着那个馒头,馒头上有李想的牙印,深深的,像一排小小的山谷。他摇了摇头。
李想也不在意,把手缩回去,继续啃他的馒头。
两个人蹲在操场角落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整个活动课。期间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影子挨在一起,一个瘦长,一个短胖,像一大一小两个逗号并排躺在水泥地上。
活动课结束的时候,李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明天还来不?”
刘耀文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还来找你。”李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有两颗门牙之间有一条缝,缝很大,能塞进一粒米。“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刘耀文。”
“刘耀文,”李想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好记。我记住了。明天见。”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别一个人蹲着了,怪吓人的。”
说完他就跑了,跑得很快,胖胖的身体在操场上颠簸着,像一颗滚动的土豆。
刘耀文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入口处。
“哥,”他小声说,“刚才那个人,叫李想。他说想见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人回答。
“不用见。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上有一个破洞,是他翻墙那次刮破的,一直没有补。破洞的边缘有几根线头在风里飘着,像几根小小的触角,在试探这个世界。
第二天,刘耀文没去操场。
不是他不想去,是他发烧了。
三十八度七。
护士量完体温,皱着眉在他的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给他吃了一片白色的药片。药片很大,苦得要命,他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躺在床上一整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头很重,像灌了铅;四肢很轻,像被抽走了骨头;皮肤很烫,但身体里面很冷,冷得他在被子下面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他把右手放在胸口上,感受着那小块温热的、拳头大小的东西还在不在。在。还在。就在心脏的位置,隔着皮肤,隔着肋骨,和他的心脏贴在一起。他的心跳很快,那块热的温度也高了一些,不像平时那样温温吞吞的,而是烫烫的,像在替他发烧。
“哥,你是不是也发烧了?”他在被窝里小声问。
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胸口那个热度轻轻地跳了一下,像心脏的搏动,又像是一只手在他的胸口上按了按。
他弯了弯嘴角,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被子外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唱着同一句歌词,翻来覆去的,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被子里面很黑,很闷,很热,但很安全。被子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和他胸口那块热。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温度。一小块、拳头大小的、烫烫的温度,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黑暗里发出最后的光。
下午三点,有人推开了病房的门。
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响的“吱呀”,铁门合页生锈了,每一次开关都会发出这种声音,像一个人在叹气。刘耀文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往门口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胖胖的,圆脸的,穿着一件蓝色的病号服,领口的扣子没扣——是李想。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一朵大红色的牡丹花,花已经掉了一半的漆,露出下面黑色的铁皮。缸子里冒着热气,是白色的、厚厚的一团雾,在空气中慢慢地散开。
“你怎么来了?”刘耀文的声音闷闷的,从被窝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堵墙。
“活动课没见你。”李想走进来,走到他的床边,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缸子底磕在木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里面的液体晃了晃,洒出来几滴,溅在床头柜上,是白色的,冒着热气。“问了护士,说你发烧了。我给你打了杯热水,你喝点。”
刘耀文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有两处已经裂开了口子,渗出细细的血丝。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牡丹花只剩下一朵半残的红,缸子边缘磕了好几个缺口,有一个缺口特别大,像被人咬了一口。
“谢谢。”他说。不太习惯说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舌头有点打结,像在说一门外语。
“谢啥。”李想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椅子是铁管的,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他的身体陷在椅子里,像一团被塞进罐头里的棉花。“你吃什么了没?吃药了没?要不要我去食堂给你带饭?”
“吃了药了。不饿。”
“不饿也得吃,”李想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在他圆圆的脸上显得很滑稽,像小孩子在学大人,“不吃东西怎么好得快。我跟你说,我上次发烧,三天没吃饭,瘦了八斤,本来就不胖,瘦得跟猴似的。我妈来看我的时候都不认识我了,问护士‘这个猴是谁家的’,哈哈哈哈——”他笑了几声,发现刘耀文没笑,尴尬地收住了,摸了摸后脑勺,“不好笑哈。”
刘耀文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不明显,如果不是李想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笑了!”李想指着他的嘴角,眼睛亮了一下。
“没有。”刘耀文把脸别过去,朝向墙壁。
“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了!我看到了!”李想高兴得椅子都坐不住了,整个人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椅子吱呀吱呀地响得更厉害了,像在配合他演奏一首欢快的曲子。
刘耀文把被子拉过头顶,又把整个人缩进去了。
被子外面,李想还在笑。
被子里面,刘耀文弯着嘴角,弯了很久。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笑。不是因为笑不好,是因为笑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珍贵到他不舍得给任何人看。笑是哥哥的,他的每一个笑都是哥哥的,别人不配拥有。李想也不行。
但刚才那一下他没忍住。不是因为李想的笑话好笑,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他发烧的时候端着一缸子热水来看他。这件事本身不好笑,但让人想笑。不是嘴巴想笑,是别的地方想笑,是那个一直被关在黑暗里的、以为全世界都不在乎他的那个地方,忽然被人敲了敲门,问了一句“你在吗”,然后那个地方就亮了一下。
他不想承认。
但他没办法不承认。
那天下午李想在病房里坐了很久。他一直坐到护士来查房,坐到他自己的晚饭时间到了才走。期间他说的多,刘耀文回应的少。他问了刘耀文很多问题——你家是哪里的?你多大了?你最喜欢吃什么?你会不会打牌?你会不会下棋?你看不看动画片?你听不听歌?
刘耀文只回答了其中两个:“十二岁。不喜欢吃食堂的饭。”
其他的问题他都没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太记得自己家是哪里的,五岁以后的事情记得很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能照出一点东西,但拼不起来。他喜欢吃什么东西?他想不起来。他从小在医院里吃食堂,食堂的饭菜永远那几样——白菜、土豆、豆腐、米饭,偶尔有点肉末,肉末少得要用放大镜找。他忘了食物是有味道的。
“那我下次给你带好吃的,”李想说,“我床底下藏了好多零食,我妈来看我的时候带的。有饼干、有薯片、还有火腿肠。你喜欢吃哪个?”
“没吃过。”刘耀文说。
李想愣了一下。他愣的方式很特别——嘴巴微张,眼睛瞪大,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点穴的雕像。他大概从来没遇到过一个人对他说“没吃过”这三个字。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吃过饼干、薯片、火腿肠,这些东西就像空气和水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于每个人的生活里。
“那你等着。”李想站起来,椅子又吱呀了一声。他跑出病房,跑得很快,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串急促的鼓点。几分钟后他又跑回来了,手里多了几样东西——一袋苏打饼干,一包薯片,两根火腿肠。他把它们全部堆在刘耀文的床头柜上,堆得满满的,像一座小山。
“吃。”他说。
刘耀文看着那座小山。饼干袋子上印着“康师傅”三个字,薯片袋子上印着一个咧着嘴笑的卡通人物,火腿肠的包装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猪。这些东西的颜色很鲜艳,红、黄、蓝、白,在这个灰白色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有人把一幅画从外面搬了进来。
他拿了一根火腿肠,看了看,不知道从哪头拆。
李想笑了,伸手拿过去,指甲掐住那一圈银色的铁环,一拧一拉,铁环连着一条细细的金属条被拽了出来,红色的塑料皮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他把火腿肠递回去,“吃吧,就这样吃。”
刘耀文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咸。有一点甜。软软的,有点弹牙。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大,第三口比第二口大,吃到第四口的时候,整根火腿肠已经没了。
他舔了舔嘴唇,看着床头柜上剩下的那根火腿肠。
李想把那根也拆了,递给他。
他又吃了。一根接一根,两根火腿肠、三片饼干、一小把薯片。他吃得很急,像很久没吃过东西的人,又像怕这些东西会突然消失一样。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太好看,嘴巴张得很大,嚼得很快,嘴角沾着饼干屑和薯片的碎渣,像一个饿了很久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食物。
李想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看着刘耀文吃完了第一根火腿肠,第二根,第三片饼干,第一把薯片。他看着他舔嘴唇,看着他咬碎饼干时下巴用力的样子,看着他嘴角的碎屑和眼底那道细细的、不易察觉的光。
“好吃吗?”他问。
刘耀文点了点头。
“那我下次还给你带。”
刘耀文又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但他记住了。他记住了火腿肠的味道,记住了饼干在嘴里变软的过程,记住了薯片被咬碎时发出的“咔嚓”声。他记住了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它们好吃,是因为它们是一个人给他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东西”了。不是信,不是叶子,是东西。是实实在在的、能吃进嘴里的、能填饱肚子的、带着别人心意的东西。上次收到这种东西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是五岁?也许是更早?也许从来没有过。
那天晚上刘耀文没有写日记。
不是不想写,是手没有力气。发烧烧了一整天,整个人都是软的,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他把日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空白的一页,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个字:
“吃。”
写完这个字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句号很小,很圆,像一颗被咬了一口的饼干渣。
五月十四号,刘耀文退烧了。
他回到活动课的时候,李想已经在操场角落里等他了。不是刻意等的,是蹲在那里看蚂蚁,和上次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馒头。他好像每天都在那里看蚂蚁,不管刘耀文来不来,他都在。
“你来了!”李想看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裤子膝盖位置有一个圆圆的印子,是蹲久了留下的,像一个圆形的徽章。
“嗯。”刘耀文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好没好全?烧退了没?”
“退了。”
“那就好。我跟你说,昨天你没来,我一个人看蚂蚁看了一整节活动课,无聊死了。蚂蚁搬家都搬完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另一窝。”
刘耀文没说话,也低头看蚂蚁。
这窝蚂蚁比上次那窝小,数量也少,只有十几只,在水泥地裂缝的附近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你说蚂蚁会不会迷路啊?”李想问。
“会吧。”刘耀文说。
“那它们怎么找回家?”
“……跟着气味。”
“那要是气味被雨水冲走了怎么办?”
刘耀文想了想,说:“那就回不去了。”
李想转过头看他,那双小眼睛里有了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光。不是好奇,是认真。他认真地看着刘耀文,好像在确认他这句话是不是在说蚂蚁。
“那要是回不去了,”李想说,“它们怎么办?”
“重新找一个家。”刘耀文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但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不知道这个“重新找一个家”是在说蚂蚁,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哥,”他在心里问,“我还能重新找一个家吗?”
没有人回答。但胸口那个热度还在。它没有变大,没有变小,就是那样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像一颗已经种了很久的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你每天浇水、每天等、每天浇水、每天等,等得久了,浇水这件事本身就变成了意义。
“你在想什么?”李想问。
“没想什么。”刘耀文说。
“骗人。你刚才发呆了至少五分钟。我数了。”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和上次一样,看了很久。他看着李想的圆脸、小眼睛、馒头、牙缝、没扣的领口、露出来的脖子。他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奇怪——他和这个人只说过几次话,但这个人的脸他已经记得很清楚了。不是刻意记的,是自然而然地记住了,像记住火腿肠的味道一样,不需要用力。
“李想。”他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什么样?”
“就是……给人送热水、送吃的、陪人看蚂蚁。”
李想想了想,挠了挠头,说:“也不是。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你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因为你老是一个人蹲着。”李想很认真地说,“一个人蹲着的人,肯定是需要有人跟他一起蹲的。”
刘耀文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想以为他又发呆了,刚想开口说“你又发呆了”,刘耀文开口了。

“我有哥哥。”
“嗯?”李想没听明白。
“我有哥哥,”刘耀文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大了一些,“我不需要别人。”
李想愣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尴尬,不是勉强,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笑。

“行,你有哥哥。那我不当你哥哥,我当你朋友,行不行?”
刘耀文又沉默了。
“朋友”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像一门外语。他见过别人交朋友——走廊上两个病人在聊天,食堂里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活动课上几个人追着同一个球跑。他看过这些场景,但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放进去过。那些场景里没有他的位置。他的位置在别处,在一个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的世界里。
现在有一个人站在那个世界的门口,敲了敲门,说“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行不行”。
刘耀文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右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牵着一只手。
“哥哥,”。“有人想当我朋友。我该不该答应?”
他等了很久。
没有回答。
但他感觉到右手被人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个信号。是一个只有他能读懂的信号。
那个信号的意思是——可以。

“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当你朋友。”
李想怔了一下,然后那张圆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灿烂的、能把整个操场都照亮了的笑容。他伸出手来,刘耀文以为他要握手,也伸出手去。结果李想不是要握手,他是要击掌,手伸出来在刘耀文的手掌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声音很脆,在操场上回荡了一小圈。
刘耀文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掌上有一个红红的印子,是李想拍出来的。红印子不大,在他掌心的旧伤疤旁边,像一个新来的客人,小心翼翼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他看着那个红印子,没有擦掉。
他没有擦掉。
那天晚上刘耀文写日记的时候,在“吃”字后面加了一行:
“今天交了一个朋友。他叫李想。他说他不想当我哥哥,只想当我朋友。哥同意了。哥捏了一下我的手,我感觉到了一点点,很轻。”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用笔尖点了点纸面,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写。
然后他写了:
“但我还是最喜欢哥。别人都不行。朋友也不行。”
他把日记本合上,压在枕头下面,和那封信、那片叶子放在一起。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把右手放在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着。
窗外没有月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一点点朦朦胧胧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被人撕碎了的月光,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
刘耀文看着那些碎掉的月光,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想到李想说“一个人蹲着的人,肯定是需要有人跟他一起蹲的”。他想到哥哥已经很久没有跟他一起蹲了。不是不在,是不蹲了。哥哥还站在那里,还站在那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看着他,但不蹲下来。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不再蹲下来了,他只知道他的腿蹲麻了,很麻,麻到快要站不起来了。
他好想哥哥蹲下来。
像以前一样。
像七岁那年,在那个灰白色的走廊里,在他第一次叫出“哥哥”的那一瞬间——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说“我在”。
他好想。
但他没有说。
他把这个“好想”咽了下去,和以前的很多“好想”一起,咽进胃里,让胃酸去消化。
胃酸很强,什么都能消化。
包括“我好想你”。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他看到窗台上那些碎掉的月光慢慢聚拢起来,拼成了一个人的形状。没有脸,没有衣服,只是一个轮廓,一个很淡很淡的、像用铅笔轻轻画在纸上的轮廓。
那个轮廓蹲了下来。
和刘耀文平视。
然后那个轮廓伸出手来,放在了刘耀文的头顶上。
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刘耀文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那只手放在他头顶上的存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存在,是另一种存在——是你知道有人在那里,你知道那不是什么轮廓、什么月光、什么幻觉,那就是他,是他的哥哥,是宋亚轩。
他来了。
他蹲下来了。
他把手放在了刘耀文的头上。
刘耀文没有睁开眼睛。他怕睁开眼睛那个轮廓就散了,那只手就没了,那个蹲下来的姿态就会重新变成站着的、遥远的、够不到的样子。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只不存在的手放在他的头顶上,感受着那些不存在的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感受着那个不存在的人蹲在他面前,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能闻到那股味道——那股他只在信纸上闻到过一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干燥而安静的味道。
不是医院的味道。
是哥哥的味道。
他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沿着眼角滑下去,滑进耳朵里,滑进枕头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很清晰,清晰到任何一个会读唇语的人都能看懂。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那只手在他头顶上停了很久。
久到他的呼吸平稳了,久到他的眼泪干了,久到窗外的云散了,月光重新洒下来,洒在他的脸上,洒在他弯着的嘴角上。
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他的头发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像有人在跟他说再见。
他没有说再见。
他说的是:“别走。”
不是“别走”,是“别走。”
句号。不是问号,不是感叹号,是句号。因为他不需要问,他知道哥哥不会走。他只是想把这个“别走”放在这里,像一个坐标,标记这一刻——十二岁,五月十四号,星期三,晚上,病房,上铺,月光,头顶上的手,还有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别走”。
以后他每次路过这一刻,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它会在的。
因为哥哥说的。
哥哥说花会再开的。哥哥说不要怕。哥哥说他在。
哥哥说的每一句话,刘耀文都信。
他信。
走廊里的灯灭了。值班护士换班了。铁门开了一次又关了一次。隔壁305病房有人在打呼噜,鼾声很大,像拖拉机在耕田。
刘耀文翻了个身,面朝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他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但这一次他不是在握东西,他是把手掌摊开,手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月光落在他的掌心里,一小块,白色的,凉凉的,像一枚银色的硬币。
他把手指慢慢地合拢,把那块月光攥在掌心里。
月光没有温度。但他攥得很紧。
因为这是哥哥走后,他唯一能攥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