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阶再见旧山河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簌簌落在京郊废宅的青石板上。
沈清辞蹲在阶前,细细捡拾着晒干的槐花瓣,素色粗布衣裙洗得发白,鬓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周身是掩不住的清贫萧瑟。三年了,自沈家满门获罪,父兄流放边关,她从金尊玉贵的御史千金,沦为无人问津的罪臣之女,躲在这无人知晓的旧宅,苟活度日。
马蹄声骤然停在巷口,沉稳规整,是京中权贵独有的仪仗气派。
沈清辞的指尖猛地一顿。
这气息,她记了整整八年,刻在骨血里,从未敢忘。
她没有回头,垂着眼将槐花瓣拢进竹篮,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经了霜雪、却不肯弯折的芦苇。身后的脚步声缓缓走近,玄色云纹锦靴踏过满地落叶,悄无声息停在她身后三步之遥。
三步,是君臣之距,亦是他们此生隔着的万水千山。
“八年未见,沈姑娘别来无恙。”
清冷低沉的男声落下,温和却疏离,带着身居高位多年的沉稳淡漠。顾言之立在秋风里,一身当朝丞相的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眉目清俊依旧,只是眼底褪去了少年时的温润澄澈,覆上了层层深沉莫测的沧桑。
八年前,他还是沈家门下最得意的门生,清贫上进,温雅谦和,日日登门求教,会在春日为她折一枝海棠,会在灯下为她讲解诗书,眉眼间尽是少年真挚的温柔。那时人人都说,御史府的千金与寒门才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只待功成,便会十里红妆,迎娶她过门。
沈清辞缓缓起身,慢慢转过身。
日光穿过萧瑟的枯枝,落在她素净的脸上。曾经明媚娇俏、满眼星光的少女,早已被岁月与磨难磨去了所有锋芒。她面色浅淡,眉眼平静,无悲无喜,对着眼前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轻轻屈膝,行了一个最规矩、最疏离的礼。
“罪女沈清辞,见过丞相大人。”
一字一句,字字冰凉,划开了过往所有情意。
顾言之的眸光微沉,薄唇微抿。他定定看着她,眼前人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鲜活烂漫的少女渐渐重叠,又彻底割裂。从前的她,锦衣玉食,眉眼弯弯,唤他顾郎,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如今只剩一身风霜,一身卑微,一口一个罪女,将他们的过往彻底封存。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今日前来,并无公事,只是路过此处,恰逢偶遇。”
偶遇。
沈清辞低低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苍凉的笑意。
她信天下所有的偶遇,唯独不信与他的偶遇。
三年前,沈家蒙冤,通敌叛国的罪名从天而降,满门倾覆。彼时顾言之已凭过人谋略步步攀升,身居要位,是朝堂之上最有权势的人。所有人都劝她,去找顾言之,他念着旧情,定会为沈家求情。
可她没有。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沈家倾覆,最大的受益者,便是一路平步青云、登顶丞相之位的顾言之。恩师倒台,朝堂洗牌,他才得以扫清所有阻碍,手握权柄,万人之上。
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昔日良人,亲手断送了你的所有山河。
“丞相日理万机,竟还记得草民,实属难得。”沈清辞抬眼,目光清淡如水,坦荡无波,没有怨恨,没有怨怼,只剩全然的陌生,“草民苟活至今,衣食粗陋,无灾无难,也算安好。”
安好二字,轻若鸿毛,却重如千钧。
顾言之望着她清冷无波的眼眸,心口骤然发堵。他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她或许会哭,会恨,会质问,会歇斯底里,唯独没有想过,她会这般平静。
彻底放下,便是最彻底的决裂。
“沈家旧案,并非你所想那般简单。”他沉默良久,终是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晦涩,“当年朝堂局势诡谲,皇权制衡,我……”
“大人不必解释。”沈清辞轻轻打断他,声音温柔却决绝,“朝堂权谋,家国博弈,从来不是草民能够参悟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沈家既已败,便认了。”
她不想听任何缘由。
再多的身不由己,再多的隐忍苦衷,都换不回沈家满门清白,换不回父兄半生荣光,换不回她曾经纯粹热烈的少年情意。
那年春日海棠树下的许诺,早已葬在三年前的漫天风雪与血色罪责里。
顾言之望着她淡然的眉眼,指尖微微收紧,宽大的官袖下,骨节泛白。八年情谊,三年隔阂,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一场灭门冤案,是君臣殊途,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他曾是沈家最忠诚的门生,受恩师提携栽培,得以入世为官。他也曾真心期许,待功成名就,护她一世安稳。可朝堂险恶,身不由己,一步踏错,步步皆殇。他保全了自身,稳住了朝堂,却唯独亏欠了沈家,亏欠了她一生。
“我欠沈家的,我会尽数弥补。”顾言之褪去了朝堂的疏离严肃,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恳切,“你若想要清白,我可重查旧案,还沈家公道。你若想要安稳,我可保你余生无忧,一世顺遂。”
沈清辞轻轻摇头,目光望向院外萧瑟的秋景,落叶纷飞,满目苍凉。
“清白早已污了,安稳早已没了。”她轻声道,“丞相大人,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有些亏欠,从来弥补不得。”
三年前沈家倾覆的那一刻,她的清白、安稳、情意、前程,就尽数湮灭了。如今的她,只是一具苟活于世的躯壳,无家可归,无念可盼,任何弥补,都只是徒劳,只会徒增牵绊。
秋风更烈,卷起两人衣袂,一绯一素,一贵一卑,对比刺眼至极。
良久,顾言之缓缓颔首,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落寞与疲惫:“是我强求了。”
他终究是晚了。
他赢了朝堂,赢了权谋,赢了天下局势,却永远输掉了那个会对着他笑、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清辞。
“日后我不会再来叨扰。”顾言之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清瘦萧瑟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惟愿姑娘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此生不能相守,不能弥补,唯余一句祝福,聊以赎罪。
他转身转身迈步离去,玄色衣袍掠过满地枯叶,步伐沉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悠长巷陌尽头。
巷口秋风依旧,落叶纷纷。
沈清辞立在台阶上,久久未动。方才强装的平静骤然碎裂,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粗糙的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从未放下,只是早已无力爱恨。
八年初心,三年离别,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从此,朝堂丞相,乡野孤女。
两两相望,两两相忘。
余生漫漫,山河陌路,再无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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