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坡的密林里,风吹不动树叶。
太安静了。鸟不叫,虫不鸣,只有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辘辘声。镇西侯的车队已经进了坡道,前队过了坡顶,后队还在坡脚,拉成一条长长的黑线。
玥卿伏在草丛中,呼吸很浅很轻。
她的位置在坡腰的一片灌木后面,草丛没过她的肩膀,黑衣黑裙与泥土颜色融为一体。她的手按在短刀柄上,指节泛白,却一动不动。袖中那颗蜜饯已经化了,甜味消散在舌尖,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香。
叶鼎之在她左侧三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锁定了主车——金漆彩绘,车帘低垂,前后各有十二名亲兵护持。他的手指微微蜷着,等着。
林中传来一声鸟叫。
三短一长。是影宗的暗号——埋伏就位,一切如常。
玥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那辆主车上。金漆在阳光下泛着光,车帘厚重,看不清里面的人。可她知道,他就在里面。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那个下令攻打北阙的主帅,那个让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更白了。
就在她即将按下去的那一刻,主车的车帘忽然掀开了一角。一只手从车内伸出来,苍老、枯瘦、骨节分明——是镇西侯的手。他掀开车帘,像是要看一眼窗外的风景。
玥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到了那只手,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容威严,双目微阖。他就坐在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距离她不过三丈。
三丈。短刀出鞘只需要一瞬间。可她不能动。因为就在她看到他的那一刻,他忽然转过头,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巧合。
他知道她在这里。
玥卿的心猛地一沉。
镇西侯的目光穿过车帘,穿过枝叶,落在她藏身的那片灌木上。他眯起眼睛,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放下了车帘。
他没有下令停车。车队继续前行。
可玥卿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看见了她的位置,看见了她的刀。
她的手按在短刀柄上,指节已经白得没有血色。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发现我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叶鼎之看了她一眼,脸色微微一变:“撤?”
“不撤。”
“不撤等什么?”
玥卿没有回答。她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从草丛中缓缓站起身。黑衣黑裙,长发竹簪,她站在那片灌木丛中,像一个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幽灵。
风从坡上吹下来,吹起她的衣袂和碎发。她的脸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眉间那枚朱砂痣红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车队没有停。可所有护兵都看到了她。
他们看着那个黑衣女子站在坡上,看着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镇西侯的车帘再次掀开一角。那双浑浊的老眼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坡上的那抹黑色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车帘,低声说了一句话。
车外的护兵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可他们看到了他的手势——继续走,不要停。
车队缓缓驶过落霞坡,驶向天启城。
玥卿站在坡上,目送着那辆金漆彩绘的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袂,像一个没有归处的鬼魂。
叶鼎之走到她身边:“为什么不动手?”
玥卿沉默了很久。
“因为还不是时候。”她说,声音很轻很淡,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在等我出手,我不能让他如愿。”
她转身,走下坡去。
叶鼎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风继续吹,吹得满坡的草木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可怕。不是因为她敢杀人,是因为她敢忍住不杀。
忍住,比出手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