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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元灯晚,一眼封尘

青阶护月

大靖元启十三年,上元。

朱雀大街万盏花灯绵延十里,人流摩肩接踵,丝竹声、叫卖声揉作一团暖意融融的人间烟火。安乐郡主苏皎月扒着宫墙边角,轻巧翻落,杏色裙摆扫过墙根积雪,半点不见皇家贵女该有的端庄规矩。

宫里人人宠她。圣上疼她是先皇后留下唯一血脉,皇后待她如亲女,诸位皇子公主事事让着,连不苟言笑的太傅,见她晃悠过来,都舍不得板脸训诫。宫中高墙锁不住她鲜活心性,隔三差五便偷溜出宫,逛集市、尝小吃,看市井百姓百态,乐此不疲。

“郡主慢些,当心摔了!”贴身侍女晚翠提着裙摆快步追上,手里还拎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糖糕,“要是被陛下撞见咱们私自出宫,少不了要罚抄家规。”

苏皎月叼起一块糖糕,眉眼弯成两轮月牙,满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肆意:“怕什么,父皇最疼我,最多说我两句,转头便忘了。今日上元盛会,定要逛到夜深再回去。”

她拉着晚翠挤进人潮,东瞧瞧糖画摊,西看看皮影戏,一路叽叽喳喳,鲜活热烈,像一团盛放在寒夜里的暖火。

转过一处僻静巷口,三个流里流气的壮汉拦住去路,目光黏在苏皎月精致容貌与华贵衣料上,不怀好意地围上来。

“哪儿来的娇俏小娘子,独自在外,不如随哥哥们去酒肆坐坐?”

晚翠吓得连忙挡在苏皎月身前,声音发颤:“尔等可知她是安乐郡主,还不速速退开!”

壮汉只当是唬人的谎话,伸手便要去扯苏皎月衣袖。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半点没有示弱,抬手便要反击,下一瞬,一道冷冽身影横插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褪的银鳞轻甲,腰间悬着将军令牌,周身裹挟着沙场归来未散的寒霜。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清隽冷硬,眉骨锋利,一双眼眸漆黑沉寂,没有半分暖意,只淡淡扫了那三人一眼。

没有呵斥,没有多余动作。他指尖微抬,仅出手三下,三个壮汉便痛呼倒地,胳膊脱臼,再不敢上前半步。

不过瞬息功夫,危机尽数化解。

苏皎月怔怔望着他。

她认得他,镇北将军沈惊阶。大靖最年轻的战神,十七岁领兵北击蛮族,三年大小数十战,收复三座失地,战功赫赫,满朝文武无人不赞。只是这人性子冷淡寡言,常年驻守边关,回京次数寥寥,宫中宴席偶遇,他也总是独自立在角落,疏离难近。

坊间都说沈将军心冷如铁,杀伐果断,半点儿女情长都无。

此刻他垂眸看向她,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情绪:“此处偏僻,郡主回宫该走主街。”

说完,不等苏皎月道谢,他转身便要隐入巷尾阴影,仿佛方才出手相助只是随手之举,半点不求回应。

苏皎月下意识唤住他:“沈将军!多谢你出手相救。”

沈惊阶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颔首,身形很快消失在交错花灯投下的暗影里。

晚风卷着细碎雪花落在苏皎月肩头,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空落落一块。

她不知,方才那巷中惊鸿一瞥,那团不惧世事、明媚耀眼的月色,就此牢牢锁进沈惊阶沉寂荒芜的心底。

沈惊阶自小没有暖意。

镇北大将军沈凛是他生父,一生唯军功至上,眼中从无妻儿。幼时他摔倒哭啼,换来的只有父亲冷硬呵斥,斥责他不堪造就,丢沈家将门脸面。生母体弱温柔,是他年少唯一慰藉,却常年缠绵病榻,无力护他。

母亲娘家兄长,现任禁军副统领卫骁,心疼外甥孤苦,自他五岁起便严苛传授武艺。寒冬腊月立于雪地扎马步,烈日之下负重奔山,一招一式不留情面,稍有差池便是重罚。旁人只看见他如今一身赫赫武功,无人知晓那些年无人庇护、独自咬牙熬过来的日夜。

他的世界,从来只有冰冷、苛责、厮杀与孤寂。

直至今夜上元,撞见那束不惧世间风霜、热烈纯粹的月光。

远远站在暗处,沈惊阶望着长街上追着糖画奔跑的少女,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随即又被浓重自卑压下。

她是金尊玉贵、被全天下捧在手心的安乐郡主,生来坐拥万千宠爱;他是不被父亲喜爱、半生在刀光血影里挣扎的将军,满身杀戮与孤寂。云泥之别,天堑相隔。

他不敢靠近,不敢表露半分心动,唯一能做的,便是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护她岁岁平安。

自此,苏皎月每一次偷溜出宫,身后永远跟着一道隐匿于人群的玄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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