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正式接入旅店供暖系统的那天,归去来兮楼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方大厨把盐用完了。不是炒菜用的精盐,是他自己调配的那罐“方氏椒盐”——用灵草辣椒粉、花椒碎、海盐和一小撮沈见山从零号实验区带回来的“裂隙岩盐”混合而成,罐子就放在灶台最顺手的那个角落,每天炒菜时随手捏一撮,已经用了大半年。今天捏到最后一下时指尖触到了罐底的陶面,他把罐子倒过来看了看,只剩一层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粉末。裂隙岩盐是荒山上那棵老槐树根系深处挖出来的,沈见山上次去荒山给槐树培土时捡了几块,全磨成盐装进了罐子里。用完了,就没了。
方大厨把空罐子放在灶台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解下围裙,跟苏瑾说他要出去一趟。苏瑾问他去哪,他说去菜市场。苏瑾说菜市场出门左转走几步就到,你穿外套干嘛。他说今天要去的是云阙城北门那个早市——只有那边偶尔会有从荒山那边来的山民摆摊,他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找到一块同样的裂隙岩盐。
早市在云阙城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天不亮就开市,摊位沿着城墙根一字排开,卖灵草的、卖矿石的、卖山货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方大厨到的时候早市已经散了近半,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收摊收到一半的老山民面前停下来。山民的摊子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块矿石、几把干灵草和几个歪歪扭扭的竹编筐。方大厨蹲下来,拿起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凑近闻了闻,然后问山民这东西是从哪座山头挖的。山民说不是挖的,是前几天在荒山那边砍柴时从树根底下刨出来的,觉得颜色怪就捡了回来。方大厨问怎么个怪法,山民说太阳底下看跟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但拿到月光底下,它自己会发一层极淡极淡的蓝光。
方大厨把石头翻过来,对着已经升到城墙上的太阳光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他摊子上还有几块同样的石头。山民从筐底下又翻出两块,一块跟拳头差不多大,一块略小,表面都沾着同样的灰白色岩粉。方大厨把三块石头全收了,付钱的时候又多给了好几枚灵石。山民说不用这么多,他说不是多给的,是谢谢他从树根底下把它们刨出来。那棵树对他来说很重要。
回到旅店之后他把最大的那块裂隙岩盐洗干净,用干净的布擦干水,放在灶台上原来放空罐子的位置。他没有重新磨成盐,也没有收进调味罐,就让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灶台上。苏瑾路过厨房时看了一眼那块石头,问他为什么不用。他说以前那块磨成盐的时候他不知道是最后一块,今天既然有了新的,就让它先在灶台上放一放——灶台上有火气,有蒸汽,有每天炒菜时溅出来的油星和翻滚的汤底,等它沾够了这里的味道再磨,磨出来的盐会更香。苏瑾想了想,在账册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写完继续去整理档案。大红的脚步声从门口啪嗒啪嗒地过来,它把一小块刚从爪子上蜕下来的旧甲壳碎片搁在盐石旁边,算是给这块新来的石头盖了个入职章。
旅店的餐桌上永远不缺故事。穿越者们从天南地北来,带着各自世界的记忆和味道,坐到归去来兮楼的圆桌前,把那些压在心底的念想变成一道道菜。有时候只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一碟小菜,有时候是一锅炖得烂烂的肉——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他们记忆里的味道,方大厨都会想办法在灶台上还原出来。还原不了的,他就改良。改良不了的,他就自己尝一口,把味道记在心里,等下次再有人点同样的菜时,他能做得更接近。
第一个来找他的是合欢宗柳姑娘。她来旅店送新一季的灵力灯油采购单,送完之后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方师傅能不能帮她做一碗“甜的豆腐脑”。她是北方人,小时候每天早上她爸都会骑自行车载她去街口那家老豆腐摊,一碗豆腐脑浇上酱油、虾皮和辣油,她每次都说不要辣,每次都被辣得流眼泪。后来她离开家乡去外地工作,再也没有吃过街口那家豆腐脑。她爸去年走了,那家豆腐摊也在她穿过来之前就关了。她说她其实记不太清那碗豆腐脑到底有多好吃,但她记得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仰头看到的蓝天。
方大厨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围裙系紧,开始磨豆子。他提前一天泡好了黄豆,用后院那口石磨手工磨了两遍,豆渣滤得极细。点卤的时候他点得比平时更慢,等豆浆在锅里慢慢凝结成絮,再用木勺轻轻压进碗里。浇头他做了好几碟——虾皮和酱油是坊市里买的,榨菜末是隔壁天工阁掌柜从自己早饭里匀出来的,辣椒油是他现调的,只放了几滴,在豆腐脑表面晕开一层极淡的红。柳姑娘捧着碗在厨房门口吃,吃到碗底朝天的时候她摘下眼镜擦了好一会儿镜片,然后站起来朝方大厨鞠了一躬。
此后柳姑娘每次来旅店送采购单,都会顺便带一样东西放在厨房门口——有时是一小篮从合欢宗后山菜园里摘的嫩豆苗,有时是一罐她自己用灵力熬的桂花酱,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从前台绕到厨房门口朝方大厨的方向远远鞠个躬。苏瑾把这些往来都记进了非货币交易台账里,条目清晰,日期不乱,只是每一条备注后面都有一颗小星星。
第二个来的是血煞宫的那个年轻散修。他自从体修培训班结业之后,在旅店后院帮忙修过围墙,后来又被李铁柱推荐去天工阁做了几个月的锻造学徒。他那天来旅店送天工阁新一季的灵力火石订单,送完之后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比当初来学站桩时还紧张。方大厨问他怎么了,他支吾了好一阵才开口,说今天是清明。他想借厨房用半个时辰,做一道他母亲生前常做的菜。一道很简单的蒸槐花。他母亲每年春天都会蒸,槐花拌上面粉上锅蒸熟,出笼后浇一勺蒜蓉香油,他在体校训练晚了回到家,桌上永远放着半盘凉掉的蒸槐花。他以为他还有无数个春天可以吃到这道菜,但母亲在他大三那年走了。走的那天也是春天,医院楼下的槐花开得正盛。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吃过蒸槐花。
方大厨没有说话,只是帮他把蒸笼架好。蒸这道菜不需要高汤,不需要秘方,只需要槐花——新鲜的、当季的、没有打过药的槐花。沈见山从后院槐树苗上摘了一小篮刚开的嫩花,用井水洗净了摊在竹筛上晾干。白鹤真人逐朵检查,确认没有裂隙残留也没有虫咬痕迹。散修把槐花拌上面粉放进蒸笼,蹲在灶台旁边看着蒸汽从锅盖边缘一缕一缕冒出来。没有人说话,只有蒸汽的嘶嘶声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响。蒸好之后他把笼屉端到桌上,浇上蒜蓉香油,然后低着头坐在桌前吃了两口。第三口的时候他把筷子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眼泪止不住。他说妈,我在另一个世界过得挺好,这里有人教我怎么站桩,有人给我蒸槐花,这里的槐花和我们家楼下的槐花一样香。
散修走的时候把那盘蒸槐花分成了好几碟,一碟放在灶台上给方大厨,一碟放在前台给苏瑾,一碟搁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给大红。大红低头看了看那碟蒸槐花,又抬头看了看散修,然后用爪子把碟子往自己面前拢了拢,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柔的咕咕。
隔天傍晚,旅店来了一位新住客。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修,穿一身天青色的窄袖长裙,手里攥着一卷旧书,在前台登记时登记的姓名是“姜荇”。她说她是从东海那边来的散修,路过云阙城,在传音玉简上听到林知意的晚间节目,临时决定在这里住几晚。她语气温和平静,登记的字迹是极标准的簪花小楷,但苏瑾注意到她的袖口湿了一小片——不是被雨淋的,像是被什么打翻的水杯泼过又匆忙擦干的痕迹。她没有多问,只是把房间钥匙放在柜台上,提醒她今晚食堂的例汤是筒骨海带汤,海带是东海来的。
东海两个字让她拿钥匙的手停了一下。苏瑾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翻账册。过了好一会儿,姜荇才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姜荇在旅店住了几天,每天准时出现在早饭桌前,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一碗白粥配咸菜,吃完之后帮忙收拾碗筷,然后回房间安静地看书。她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老槐树的树冠,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看到满树淡金色的槐花和树下那只永远在打盹的赤焰鸡。她住了好些天,直到某天傍晚食堂的晚饭轮到了煎带鱼。方大厨那天从早市淘到几条新鲜的灵海带鱼,处理干净之后用姜片腌了一下午,晚上在灶上煎到两面金黄,整个食堂都飘着焦香。姜荇走进食堂的时候闻到那股熟悉的海腥味,忽然在门口停住了。
她站在打菜窗口前面,低头看着那盘煎得金黄的带鱼,看了很久。方大厨以为她觉得鱼太咸或者煎得太焦,正准备问她要不要换一道菜,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整个食堂都安静下来的话:“这条带鱼的肚子上是不是有一条细细的银线?东海的带鱼都有这条银线,尤其是每年秋天游到近岸的那一批,银线比别处更亮。我母亲以前也煎这种带鱼,她说要煎到两面金黄银线变白才算熟。我小时候不吃鱼,她就挑刺,把没有刺的鱼肚子肉全夹给我,自己啃鱼头和鱼尾。”
方大厨把锅铲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一下手,从盘子里夹了最大的一块带鱼放在她碗里。他说这块是鱼肚子,刺最少。姜荇端着那碗带鱼坐到她平时坐的角落位置,低头吃了一口。鱼煎得刚好,外皮酥脆,鱼肉嫩滑,银线变成了白色。她没有哭,只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第二天早上,姜荇退了房。走之前她在前台留了一小包东西,说这是给方师傅的谢礼。方大厨打开那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裹,里面是一小袋干海带。海带被剪成均匀的长条,每一片都压得扁扁的,带着极淡的、只有海边人才闻得到的咸涩味。她在油纸上用簪花小楷写了几行字——“这是我从家乡带过来的最后一点海带了。以前是我母亲晒的,后来是我自己晒。煎带鱼的时候,把海带放在锅边一起煎一煎,鱼会更鲜。”
方大厨把干海带收进灶台最上面的调料柜里,和荒山树根下来的裂隙岩盐石放在一起。苏瑾在非货币交易台账里多记了一笔,备注写着“姜荇,东海干海带若干。用途:煎带鱼佐料。来源:其母生前所晒。建议保存于干燥处。”她把笔帽旋上,在台灯下停了很久,又补了四个字:“已妥善存放。”
又是一个寻常的傍晚,方大厨在后院支了个炭火炉,炉上架着铁网,旁边摆着提前腌好的灵兽肉串、切成麻将块的豆腐和几碟他自己调的酱料。今晚旅店在院子里烤肉,炭火炉是李铁柱用废弃的铁甲牛饲料槽改的,通风孔用马工程师的蒸汽钻头打的,每个孔径精确到分毫。铁网是天工阁掌柜赞助的,据说是用八卦炉同款合金拉丝编的,导热均匀不粘肉。大红蹲在炭火炉旁边,用一种极其专业的眼神监督着方大厨翻串的动作——他每翻一次,它就低头啄一颗碟子里的五香花生米,翻串的节奏和花生米的消耗速度刚好同步。
今天是沈归的生日。没有人知道他是哪年生的,连他自己的笔记本上也没写出生年份,只写了一个日期和一行字——“今天穿过裂隙,到达天元大陆。从此以后,这一天算作我的生日。”林知意在整理旅店住客档案时无意中翻到了这行字,没有声张,只是在传音玉简的工作备忘录里悄悄标了个记号。苏瑾在她的记账本上以“员工关怀”的名义拨了一笔小小的预算。方大厨提前腌好了肉串,把调料柜最深处那罐紫浆果酒取了出来——这是沈见山从裂隙里带回的种子酿成的第一坛酒,存了许久,今天开坛。
月亮慢慢爬过槐树梢的时候,林知意把传音玉简架在炭火炉旁边,今晚她不做采访,只录下炉火噼啪和烤串在铁网上被翻动时的滋滋声作为节目素材。李铁柱用剩下的铁网焊了个简易烤架,专门烤豆腐和蔬菜,烤好之后先分给周大爷和数学班几个来蹭饭的孩子。孩子们蹲在槐树根下吃得满嘴油光,其中一个男孩忽然仰头对着槐树树冠的方向问了一句“爷爷今天怎么不来吃肉”,周大爷说沈爷爷马上就来。话音刚落,沈归端着那杯他永远在喝的灵草奶茶,从旅店后门缓步走了出来。
方大厨把炉火最旺的那一排烤串翻了个面,苏瑾停下手中的账册,林知意悄悄把传音玉简的收音调高了半格。没有人说“生日快乐”,没有人唱生日歌,但炭火比平时更亮了一些,肉串比平时烤得更嫩,紫浆果酒倒进杯子里时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银光。沈归站在后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的人——有人在烤肉,有人在喝酒,有人在槐树下给孩子们分豆腐串,有一只赤焰鸡正趁所有人不注意从碟子里偷花生米。他把奶茶杯放在栏杆上,从袖子里抽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满院烤肉和紫浆果酒的香气里写了一行字:“今天吃了很多肉。没有数清楚多少串。味道很好。月亮很圆。我没有许愿,因为没有什么还需要许的。”他把笔帽旋上,重新端起奶茶,走进了那片被炭火映得微红的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