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签完守楼人协议之后,归去来兮楼的地下室里多了一块新的显示屏。说是显示屏,其实是马工程师用蒸汽机的冷凝铜管和几块灵力火石拼的一个投影装置,分辨率不如顾归的数据分析眼,但足够把地基深处那套核心程序的运行状态实时投射在白板上。顾归把沈见山留下来的符文残篇和幽冥诀优化项目的数据全部导入系统,终于拼出了这套核心程序的完整架构。最底层是因果律原初架构,往上是天道系统接口,再往上是穿越者因果线管理模块,最顶层是守楼人协议,沈归的签名正在上面缓缓发光,像一枚刚盖上去的印章。
但程序的最边缘有一条极细极淡的能量线,不在任何一层架构里,像是被谁刻意隐藏了。顾归顺着这条线往下挖,穿过好几层被封印的灵力节点,最终锁定了它的源头。归去来兮楼的地基深处,在那套因果律核心程序的正下方,还埋着一套更古老的装置。它一直在运行,持续了整整一千年。它的天线埋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根系正下方,一直朝向天空中的某个方向发送某种信号。
“信号的内容是什么?”沈归问。
顾归把信号波形投影在白板上。波形极规律,每隔固定的时间重复一次,脉冲的间隔和灵力峰值完全对称。他盯着波形看了片刻,然后用数据分析眼把信号解码。解码结果只有六个字,循环发送,从未间断——“我在这里,来找我。”
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沈归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沈见山述职报告末尾那句备注——“不用急着来,树还没长好。”树早就长好了。巷口的槐树已经高过了旅店的屋顶,后院那棵新栽的苗也开了花。但发信号的人一直没有等到回应。他不是被封印了出不来,而是把自己的位置信号藏在楼底下,等了一千年,希望有人能找到他。
“信号的目标坐标不在天元大陆,”顾归把坐标数据投影在白板上,“在另一个世界。信号波形的衰减曲线和穿越者的因果线断点完全一致。沈见山不是被封印在天元大陆的某个地方,他是被封印在了两个世界之间的裂隙里。他在那里,一直在往外发信号。”
白鹤真人沉吟了好一阵,说如果是在两个世界之间的裂隙,那么从两侧都无法直接进入,除非裂隙本身被重新撕开。马工程师说蒸汽机做不到,但他在研究蒸汽与灵力混合动力时发现过一种能短暂撕裂空间边界的能量冲击,如果他跟功法负责人联手在八卦炉里模拟同样的能量冲击,应该能撕开一道临时入口。林知意已经开始录制新一期节目,她把马工程师和白鹤真人的话全部录了下来,准备在节目末尾加一段话:“如果沈见山能收到这段频率,请告诉他——信号已收到。不要走开,我们来接你。”
“撕裂裂隙需要巨大的能量,”白鹤真人说,“启动瞬间的能量冲击波会把方圆十里的灵力场全部打乱,巷口那棵槐树会承受极大的灵能冲击。如果树倒了,天线就断了。天线一断,信号就再也收不到了。”
顾归站起来,把数据分析眼关了。他走到巷口,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的天空,月光从密密层层的槐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他在这棵树下挂了归去来兮楼的招牌,在树下摆过试吃摊,在树下挂过灵力灯笼。林知意把传音玉简架在树枝上录过无数次节目片头,方大厨在树根旁边给大红搭过遮阳棚,周大爷带着数学班的孩子们在树荫下背过乘法口诀。大红每天蹲的位置是树根旁那块被晒得最暖的青石板。这块石板已经被它的爪子磨出了浅坑。
“树要护住。”李铁柱站起来,走到槐树前用手掌轻轻按在树干上,像是在体校时给学员贴运动胶布。他说他可以带着联盟里所有体修在这棵槐树周围站成人墙,用最简单的站桩把冲击波导进地下。方大厨说他给站桩的体修们免费供餐,骨头汤管够,火锅底料不限量。大红从矮凳上跳下来,走到槐树正前方那片它每天蹲守的位置,用翅膀尖在青石板上画了一道极细极深的弧线。苏瑾翻开账册在“应急支出”栏里记了一笔,备注写着:“特殊行动,不予预算上限。”
顾归从老槐树下走回地下室的半路上,忽然在走廊里停住脚步。他刚才从巷口往回走时用数据分析眼扫了一下地基深处那套核心程序的运行日志,只是想确认天线的工作状态,但屏幕上弹出了一行他从未见过的系统标注,标注的是沈见山现在的位置——“零号实验区。”他把这四个字念出来时,沈归恰好端着他那杯刚续了茶的杯子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在最后一阶上顿住了。沈归说这个名字他在整理首任守楼人遗物时见过,零号实验区是沈见山被带走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志条目,条目里只写了一句话——“今日开启裂隙通道,前往零号实验区。如有去无回,守楼人职位由后来者接替。”
“所以裂隙不是封印,是他自己打开的。他不是被关进去的,是他主动走进去的。”
“他主动走进去,然后在里面待了一千年。信号是他在里面往外发的。他知道总有一天有人会收到。他等了一千年,终于有人收到了。”沈归把手里的档案夹合上,从里面取出那张已经褪色的旧纸递给顾归。纸上是沈见山在开启裂隙前最后写下的一行字,字迹和他那封述职报告一模一样,但这一行比述职报告更简短——“树还没长好,但我等不及了。我先去探路,你们来了如果找不到我,就往槐树底下挖。我在根下面埋了信号器。”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的是“另:如果槐树被雷劈了,不要砍它。它会自己重新长。槐树这东西,根比树干活得长。”
破开裂隙那天下午,归去来兮楼巷口站满了人。李铁柱带着体修们手挽手围成人墙护住老槐树,方大厨在街沿架起好几口铜锅,麻辣火锅的香气把隔壁坊市的商贩全引来了,天工阁掌柜扛着一箱灵力加固件赶来加固天线底座,白鹤真人骑着灵鹤在低空盘旋着监测灵力场波动,柳姑娘用传音玉简实时记录灵能数据并把每一个异常波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小何把幽冥诀的灵力缓存池原理临时改成了一个用于吸收裂隙冲击波的缓冲阵法,马工程师站在蒸汽机房顶上手握阀门扳手,眼睛紧盯着灵能频谱仪上那条正在缓慢上升的能量曲线。巷口的老槐树下,大红蹲在它每天晒太阳的青石板上,翅膀收在身侧,冠羽在灵力场掀起的风里微微抖动。它面前的青石板上搁着一小碟五香花生米。
能量曲线达到峰值的瞬间,马工程师拧开了蒸汽阀门,高压蒸汽和灵力在八卦炉内轰然对撞,一道极细极亮的裂缝在半空中缓缓撕开。灵能冲击波从裂隙中涌出,李铁柱带着体修们用站桩把冲击力层层传导进地下,老槐树的树冠在风中剧烈摇摆,但没有倒。天线始终对准裂隙的方向。片刻之后,裂隙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不是踩在石头上,是踩在金属板上。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裂隙中央无声地扩散开来,一个人影从光里走出来。他的步子不紧不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胸口绣着一枚模糊的六芒星标志。他走到老槐树下停住脚步,仰头看了看那棵已经高过屋顶的槐树,然后低头看了看蹲在青石板上的大红。大红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大红。片刻之后他先开了口:“这鸡长得真好。我在裂隙里种了上千年的树,没见过长这么精神的。”
方大厨从铜锅后面站起来:“它不是鸡。它叫大红,是我们旅店的正式员工,有劳动合同,有五香花生米配给,还有专属工位。你摸它之前要跟它本人申请。”
沈见山把手收回来,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对着大红说:“请问我可以摸你的冠羽吗?”大红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翅膀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苏瑾在旁边翻开母版登记册,在创始守楼人的档案页上把状态栏改成了“已归”。她把登记册翻到扉页,指给沈见山看——他的名字下面是一长串新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联盟编号。她翻到最新一页,指着那一行空白栏对他说:“沈先生,您需要补签一份归去来兮联盟的入会协议。这份协议是您制定的因果律核心程序衍生出来的——换句话说,这是您自己定的规矩,您也得遵守。”
沈见山接过笔,在入会协议上签了字。他把笔还给苏瑾,转过身,面对着满巷子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道歉,想说一句“对不起让你们找了这么久”,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一片声音淹没了。方大厨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骨头汤挤过人群,说了一句比任何欢迎词都实在的话:“回来就好。先把汤喝了,趁热。凉了就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