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楼新翼楼挂牌之后没几天,顾归在整理联盟新入会成员档案时注意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统计异常——最近好几批新注册的穿越者里,穿成魔道修士的比例明显上升。以前穿越者的身份分布相对均匀,散修最多,仙门杂役次之,炉鼎和炮灰偶尔来几个。但这一批新人里十个有六个穿的是魔道身份,而且个个都带着同一种极其憋屈的表情——不是那种“我要毁灭世界”的憋屈,是那种“我上辈子996这辈子还要被魔道KPI压榨”的憋屈。他把数据投影在白板上,用粉笔在“魔道从业者”那一栏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把分析任务交给了苏瑾。
苏瑾用了一天时间逐一核对了这批新人的入会登记表,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全部穿进了同一个魔道门派——幽冥宗。幽冥宗在天元大陆的魔道排行榜上排第三,仅次于万魔殿和血煞宫,但它的管理模式和前两家完全不同。万魔殿是家族式管理,血煞宫是丛林法则优胜劣汰,幽冥宗是企业化管理——有考勤、有绩效考核、有末位淘汰。苏瑾把这几份入会登记表按入职时间排好序,越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翻到最底下那份时她直接把笔搁下了。
最底下那份登记表的主人叫小何,穿越前是某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穿成了幽冥宗外门弟子。登记表上“当前困境”一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每条都标了序号——“一、每月需完成指定数量的杀戮任务,完不成扣魔功修炼资源,相当于降薪;二、每日晨会需汇报昨日杀戮心得,不会汇报的被长老当众批评,社死风险极高;三、同门之间互相竞争,末位淘汰者被送入万魔窟面壁,据说是幽冥宗版的黑屋反思;四、食堂只供应魔气侵染的黑暗料理,吃了拉肚子,不吃扣伙食补贴——补贴直接从月例里划走,不需要本人同意。”他一条条读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在这份登记表上批了几个字:“转顾店长,建议优先处理。”
小何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亲自登门的。他穿一身幽冥宗制式黑袍,袍角沾着泥点子,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看起来不像魔道修士,更像一个加班到凌晨三点冒雨骑共享单车回家的程序员。他站在旅店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油纸表面被雨滴打湿了好几块,但他攥得极紧,指节都发白了。
“请问,”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的疲惫感,“这里是不是可以帮忙看劳动合同?我听一个合欢宗的朋友说你们这儿有个很厉害的账房先生——不是,很厉害的法务。她说你们能把不合理的宗门契约改成合法劳务合同。”
苏瑾从前台后面站起来,扶了扶金丝边眼镜:“我就是。请坐。合同带了吗?”
小何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份幽冥宗外门弟子的标准用工契约。苏瑾接过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用了喝半杯茶的工夫就列出了七个问题——第一条,契约期限是“终身”,但根据天元大陆因果系统最新裁决,任何超过一定年限的劳务契约都需要双方每百年续签一次,单方面约定终身属于无效条款;第二条,幽冥宗有权根据弟子表现随时调整待遇,但契约里完全没有定义“表现”的量化标准,也没有申诉流程;第三条,弟子因执行宗门任务受伤的医疗费用需自理——这违反了天道裁决中关于雇主对雇员基本安全保障义务的规定;第四条,食堂的伙食补贴从月例里直接划走且不需要本人同意,属于强制消费,在原世界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里属于违法;第五条,末位淘汰送入万魔窟面壁,本质上是变相体罚,在原世界属于非法拘禁;第六条,每日晨会汇报杀戮心得,严重侵犯个人隐私;第七条——也是最离谱的一条——幽冥宗声称弟子所有修炼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宗门所有,弟子自行研发的魔功改良方案、自创的招式套路、甚至包括个人修炼笔记都属于宗门财产。
小何听到最后一条时猛地抬起头:“我写了两年的修炼笔记,优化了至少四个魔功运行周天的效率,重构了幽冥诀第三层到第五层的灵力流转路径——原版运转一周天需要好几个时辰,我优化到了不到一个时辰。长老说我擅自修改宗门功法是大逆不道,扣了我三个月的修炼资源。”
“你优化了功法?”
“我把幽冥诀的基础运转周天拆成了几个模块,每个模块的灵力路径最短、消耗最小、容错率最高。原版功法是线性运转,我改成了——”他忽然停住,脸上露出一种苏瑾在顾归脸上见过无数次的表情——那是技术岗试图向管理层解释技术方案时的无奈,“——改成了一套模组化灵力流转架构。简单来说就是更快、更省魔气、更不容易走火入魔。但长老说我破坏了宗门功法的传承完整性。他宁可让弟子们走火入魔,也不肯承认我的优化有效。”
林知意从二楼楼梯上探出头,她本来在剪最新一期的节目音频,听到“模组化灵力流转架构”这个词之后直接把传音玉简对准了楼下。
“我跟你去幽冥宗,”苏瑾把幽冥宗的契约和幽冥诀优化前后对比数据一起夹进档案夹,站起来整了整长衫袖口,“不是我一个人去——李铁柱负责安保,顾归负责数据分析,林知意负责全程记录。我们今天就去。幽冥宗的人力资源管理体系和现代劳动法之间存在根本性冲突,这些契约需要重新签。”
“现在就去?”小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他已经把油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动作比刚进门时快了不少。
“现在就去。越早越好——按你们幽冥宗的规定,每拖一天,就又多一个弟子被末位淘汰送进万魔窟。你那个优化功法是提升整个宗门效率的好事,应该按项目奖金核算,不是扣资源。另外你们食堂的黑暗料理问题也需要解决,这个我让方大厨给你写一份整改建议。”
小何的眼眶在黑袍兜帽下微微泛红,但他忍住了。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兜帽往下拉了拉,说了一句连苏瑾都没想到的技术评估:“那个优化里最难的不是运转周天本身,是灵力路径的递归嵌套。原版幽冥诀的递归深度只有三层,我改成了六层。”
顾归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刚才用数据分析眼扫了一眼幽冥诀的原始架构,发现这套功法本身就是用极其精密的因果律逻辑编写的——它的底层代码和归去来兮楼地下室里那块白板上的符文阵法图属于同一种架构。换句话说,幽冥诀很可能就是首任守楼人沈见山留下的东西。但现在不是追溯历史的时候,他先把这组数据存进地下室白板,标记为“待查”,然后站起来对所有人说:“幽冥宗这趟不只是劳动合同纠纷,还牵涉到功法底层架构的原始版权问题。今天先把人带回来,功法的事回来再查。”
幽冥宗的山门比归去来兮楼所有人预想的都更气派。三丈高的黑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暗金色大字——“幽冥宗”,字迹苍劲有力,隐隐透着一股阴冷的灵力波动。牌坊两侧各站着一个黑袍弟子,表情肃穆,站姿笔直,但苏瑾注意到其中一个弟子的袍角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油渍——大概是早饭吃的是某种会滴油的东西。
小何领着他们穿过牌坊,沿着一条铺满黑色碎石的山道往上走。幽冥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压抑——所有建筑都是统一的灰黑色调,走廊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幽绿色的磷火灯,灯光把人的脸照得发青。路过的弟子们全都低着头快步走,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一眼,整个宗门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地下停车场。顾归用数据分析眼扫了一圈,发现走廊里的灵力密度分布极其不均,有些区域浓度过高导致灵气滞胀,长期待在这些区域的修士容易出现灵力紊乱——这大概就是幽冥宗弟子普遍面色灰败的原因。通风系统几乎没有,空气里弥漫着磷火灯燃烧后的硫磺味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潮湿霉味,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地下室。
幽冥宗长老的议事厅在山道尽头,是一间极大的圆形石室,穹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幽绿色磷火吊灯,灯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卷轴和契约文书。长老姓莫,筑基巅峰,穿一件深紫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窝深陷,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玉如意。他身后站着两个内门弟子,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封面上用朱砂笔写着四个大字——“末位淘汰”。
“你就是归去来兮楼的人?”莫长老的目光在苏瑾身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她身后的顾归、李铁柱和林知意,最后落在小何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何奇,你不是去坊市采购药材了吗?怎么带了这么些人回来?”
“药材采购是明天,”小何的声音比在旅店里时低了不少,但他还是站得笔直,没有往后退,“莫长老,我请了归去来兮楼的苏先生来帮我们重新看一遍宗门契约。我们宗的契约有几条可能——可能需要修改。”
莫长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把玉如意放在桌上,翻开面前的一本契约册,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幽冥宗的规矩是开宗祖师定的,几百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有什么需要改的?”
苏瑾把那份幽冥宗外门弟子标准契约的副本从怀里取出,翻到第一页放到桌面上:“第一条,劳动合同期限为终身。根据天元大陆因果系统最新裁决,超过百年的劳务契约需双方每百年重新确认,单方面约定终身无效。这一条需要改。”
莫长老低头看了看契约上的条款,又抬头看了看苏瑾。他拿玉如意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因果系统?什么因果系统?幽冥宗从来不听天道的,我们是魔道。”
“你们幽冥宗去年交的宗门年检报告是用天道之印盖的章。天道之印只盖在承认天道管辖权的契约上。”苏瑾翻到年检报告副本最后一页的印章栏,把那张带有天道印记的纸推到莫长老面前。印记和她之前经手的合欢宗劳务合同、白鹤真人的妖兽栖息地保护条例上的印记一模一样,连灵能频率都完全匹配。莫长老低头看着那个印记,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玉如意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用一种比之前疲惫了不少的声音说:“那是年检。年检是行政程序,不代表我们承认天道的一切管辖。”
“根据天道诉讼案的终局裁决,凡使用天道之印的契约均视为自动接受天道管辖。你们的年检报告副本上盖的就是天道之印。所以你们已经接受管辖了。”
莫长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身后的两个内门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用极小的动作把手里那摞末位淘汰卷宗往身后藏了藏。苏瑾继续往下念——第二条,业绩考核标准缺失,第三条,工伤医疗自费,第四条,强制伙食补贴,第五条,末位淘汰变相体罚,第六条,晨会侵犯隐私,第七条——她把幽冥诀优化前后对比数据放在桌上,指着小何被扣除三个月修炼资源的处罚记录,用一种比读前面所有条款都更冷的语调说:“这一条完全无效。何奇对幽冥诀的优化属于职务发明,在原世界应当获得项目奖金,而不是克扣资源的处分。他重构的灵力路径嵌套深度提升了三倍,运转效率提升了将近一倍,这个优化如果普及到全宗弟子,你们幽冥宗的战斗力提升幅度会非常显著。但你们不仅没有奖励他,反而罚了他。”
莫长老沉默了很久。整个议事厅安静得只剩下头顶磷火吊灯细微的嘶嘶声。然后他放下玉如意,做了件苏瑾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幽冥诀优化前后的对比数据从头到尾逐行看了一遍,看到其中“模块化灵力流转架构”那一条时反复推敲了好几遍,终于把宗门功法负责人叫了进来,展开那几页全宗弟子近十年的末位淘汰卷宗。功法负责人是个干瘦老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他接过对比数据看了片刻,忽然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完全不像魔道修士的、极其专业的语气问:“这个递归六层是怎么做到的?我优化了三十几年也只优化到四层。”
小何把兜帽往后推了推,从怀里掏出那本被长老批注为“大逆不道”的修炼笔记,翻到幽冥诀灵力流转路径的那几页,指着其中一页说:“原版的递归结构是线性嵌套,每一层调用下一层,灵力在层与层之间传递时会有衰减。我把线性结构改成了星型结构——以第三层为核心,其他层直接对接到第三层。这样灵力不需要一层层往下传,可以直接从核心层调用,衰减降低了将近一半。另外我在每个递归节点加了容错分支,如果某条路径灵力不足,系统会自动切换到备用路径,不会像原版那样一旦某层中断就整个功法链崩溃。”
功法负责人从桌后走出来,弯腰凑近了看那张灵力流转路径图,手指顺着星型结构的路线慢慢往下划,划到第三层核心节点时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小何一眼——那眼神和方大厨看到马工程师的蒸汽机第一次成功运转时一模一样。他在那张图纸旁边又铺开一张旧纸,刷刷刷画了几条辅助线:“如果在这个位置加一条灵力回廊连接第一层和第五层,递归深度能不能再往上提一层?我三十年前就想过星型嵌套,但第一层到第五层之间的灵力衰减一直没解决——你是怎么解决衰减的?”
“在核心层加一个灵力缓存池,”小何翻开笔记更靠后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回路和标注,“原版幽冥诀没有缓存机制,所有灵力都是实时调用。我在核心层加了个缓存池,平时储备一部分灵力,递归深度突然增加的时候从缓存池补充。这块我是从蒸汽机的水箱得到的启发——每次蒸汽机启动时锅炉直接供气会有延迟,水箱可以提前储备热水,需要的时候直接调用。”
功法负责人的眼睛亮了。他把那张三十年前的旧纸推到小何面前,用一种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的语气开始跟他争论灵力回廊的最佳路径。两个人用毛笔在纸上画了好几条交叉线,一会儿你说我画,一会儿我说你改,最后同时站起来握着对方的手说了同一句话:“开个技术研讨会。”
莫长老重新拿起玉如意,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防御变成了妥协——不,比妥协更复杂,是一种被数据和条款同时碾压之后的心悦诚服。他把幽冥宗的宗门契约母本推到苏瑾面前:“改吧。所有条款,按你说的改。但有一条——末位淘汰送万魔窟这一条不是我的主意,是上一任长老定的规矩。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但没有人提过修改方案。”
“我们有修改方案。末位淘汰可以用绩效改进计划替代——如果弟子连续几个月考核不达标,不是送万魔窟,是安排功法负责人进行一对一辅导。辅导之后仍然不达标的,可以安排转岗——幽冥宗的坊市采购、药材种植、后勤维护都需要人,不一定非要战斗。”苏瑾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翻到“绩效管理制度”那一页,放在契约母本旁边。
莫长老接过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玉如意放在桌上,向苏瑾低了一下头:“成交。另外——何奇的功法优化,我会按项目奖金补发给他。至于食堂——我们确实没有厨师,伙食是功法负责人兼职做的。他只会做黑暗料理。你们有没有人能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方大厨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围裙上还沾着今天早上熬骨头汤时溅上去的油星,手里提着一个砂锅:“我。归去来兮楼食堂主厨。你们的问题不是没有厨师,是你们的食材全是魔气侵染过的。魔气侵染的食材需要先用灵能中和,我们妖兽保护协会的白鹤真人可以提供中和符咒,一张符咒能处理好几锅食材。不过——你们得先签一份合作合同,把食材采购权交给我们旅店。我保证以后你们的食堂也能吃到正经饭菜。”
小何站在议事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本被批注了“大逆不道”的修炼笔记。功法负责人已经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辅助线,递回给他的时候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幽冥诀优化项目组组长:何奇。副组长:待定。建议副组长由蒸汽机工程师担任。”大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林知意身后挤了进来,它显然是跟着方大厨一路摸过来的,蹲在门口用一种极其专业的眼神审视着幽冥宗的走廊,然后对着墙角那盏幽绿色的磷火灯发出了极其不满的一声咕咕。
苏瑾把幽冥宗契约母本上修改好的条款逐一归档,在档案封面写下几行字——“幽冥宗劳动合同纠纷。处理结果:废除末位淘汰,建立绩效改进计划,食堂整改启动,幽冥诀优化项目组成立。”她在备注栏里加了一句:“功法优化项目由原世界互联网行业从业经验者主导。跨界技术交流成果显著。另:大红对幽冥宗照明系统提出质疑,建议将磷火灯更换为灵力暖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