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的身份揭晓之后,归去来兮楼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沈归依旧是那个最早出现在大堂、安静地喝白粥、吃完饭用抹布把自己坐过的桌面连桌沿都擦干净的人,但区别是现在每个人路过他桌前都会主动说一句“早啊沈老师”。他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喝粥,什么都没说。但他那天在笔记本里写的那行字被苏瑾无意中瞥见了一角——“今天有人叫我老师。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两个字了。”
但轻松的日子没过几天,旅店就出事了。不是火锅底料熬糊了,不是大红的五香花生米库存告急,不是蒸汽机的八卦炉又把柴房的屋顶震裂了——这些都属于日常运维范畴,苏瑾已经在账册里列了专门的预算。这次的事情比所有这些加起来都大得多。
穿越者开始集体渡劫。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修为到了瓶颈期自然触发的天劫,而是毫无征兆、毫无规律、完全违反修仙界基本法则的误触发。第一个遭殃的是一个住在坊市北门的穿越者散修,金丹初期,修为不算高但也绝对不低。据他后来在传音玉简上接受林知意采访时描述,他当时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给灵草浇水,连灵力都没运转,天上忽然劈下来一道紫雷,把他手里那把用了好几年的旧铜壶劈成了碎片。水壶炸开的时候水花溅了他一脸,铜片飞出去嵌进了院子里的老枣树树干里,嵌进去的深度足有好几寸。他至今没把那几块铜片抠出来,因为抠出来就得把树也砍了——这棵枣树陪他的时间比他穿越过来之后认识的所有朋友都长。
“我浇水我招谁惹谁了?”他在节目里用一种极其真挚的困惑语气说,“我穿越之后认认真真修炼、老老实实做人、连隔壁灵草堂的猫偷吃我院子里的鱼我都没跟它计较。天道为什么要劈我?”
第二道天劫劈在坊市西门的菜市场。被劈的是一个穿越成菜农的大姐,她正蹲在摊位前给白菜码整齐,天雷直接把她面前那筐白菜劈成了焦炭。据方大厨回忆,那天下午他本来打算去那家摊位买菜,因为她的白菜价格合理,菜叶子新鲜不蔫,而且秤从来不缺斤短两——在云阙城坊市里,这属于极其稀缺的商业信誉。结果他刚走到菜市场门口,就亲眼看到一道紫雷毫无征兆地从晴空万里的天上直直劈了下来。
“我当时离那筐白菜只有三丈远,”方大厨后来在食堂里跟所有人复述,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来得及放下的葱,“那道雷从天上打下来的时候我正在挑菜,离摊子就几步路。要不是白鹤真人路过拽了我一把,我就跟那筐白菜一起被劈焦了。人活一辈子,差点为了一筐白菜交代在菜市场,我的职业生涯差点终结在挑菜的瞬间。我从厨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天雷不打好人。事实证明我是好人,因为我还活着。那筐白菜是烈士。”
菜农大姐倒是很淡定。她把焦了的白菜挑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码剩下没被劈到的,动作稳得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有顾客小心翼翼地问她被雷劈是什么感觉,她说她也说不上来,但她说了一句让方大厨回味了很久的话——“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先是一阵极细的嗡鸣,然后我整个后脑勺都在发麻,头发丝全部竖起来了——我上辈子在塑料拖鞋上蹭地毯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我当时心想完了,我还没把今天的白菜卖完。然后它就把白菜劈焦了,没劈我。所以不是天劫,是老天爷在帮我淘汰劣质库存。”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接踵而至,专劈穿越者,而且劈得极其精准——精准到让顾归的数据分析眼都犯了职业病。他调出所有被劈穿越者的因果线数据反复比对,发现天劫只劈那些在渡劫之前有过强烈情绪波动的穿越者。菜农大姐是在跟一个挑剔的顾客吵完架后半刻钟被劈的;散修是在发现自己种了半年的灵草被人偷了三株后没多久被劈的;还有几个穿越者是在旅店的吐槽大会上情绪激动地骂了天道之后被劈的。
他在地下室里把所有受害者的因果线波动图叠在一起,一条条对过去。当天凌晨,他把结论告诉所有人:“这不是随机事件。天劫的触发机制是因果线异常波动。穿越者的因果线本身就比本地修士脆弱,情绪一激动,波动幅度就超过临界值,天道就自动识别成渡劫信号。”
“所以被劈的穿越者都是因为太生气了?”李铁柱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正在用湿毛巾敷额头。刚才天劫把后院柴房屋顶劈了个小窟窿,他上房顶补瓦的时候被余波震了一下,从梯子上跌下来——好在他在体校练了十几年受身,落地的时候本能地做了个标准的侧身着地姿势,没受伤,但额头被自己的哨子硌了一下。
“或者太兴奋、太紧张、太难过,”顾归说,“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因果线波动都可能触发。简单来说——你们要尽量保持情绪稳定,不要大悲大喜。”
“在这个世界里,你让我不生气?”方大厨举着锅铲仰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剔骨刀。远处天边隐约传来几声闷雷,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天空吼了一句,“有本事你劈我!老子的红烧灵兽肉全是豆腐做的!你敢劈我,我就把真相写成海报贴满整个坊市,让所有人都知道太白楼卖六块灵石一盘的铁甲牛肋排还不如我用的豆腐好吃!”
紫雷应声而下。
李铁柱的哨子在同一瞬间划破了旅店上空。他把哨子吹出了极限分贝,整条巷子的修士都下意识捂住了耳朵。他站在房顶上,脚下还踩着那几片没补完的新瓦,肩上扛着那根被厨子用灵兽骨粉淬过的避雷长棍——这根棍子本来是后院晾衣绳的支撑杆,马工程师在上面涂了一层蒸汽锅炉用的隔热涂层,白鹤真人又在涂层外面裹了一圈灵能隔绝符文。成品又黑又粗又长,扛在肩上像一根被雷劈过的电线杆,但它能挡住天雷的第一波冲击。
“不要慌!”他指挥全场,“按散打规则来——天劫有它的攻击波次,每一波之间有间隙,就像擂台上的攻防回合!前三排架防御阵,后三排疏散群众!注意节奏,一波劈完再走下一波,别挤!别推!”
“你当年在体校到底干过什么?”方大厨站在梯子下面双手扶着梯子,仰头冲他喊。
“校运会总指挥!”李铁柱头也不回,“外加消防演习副指挥——那年体校锅炉房真炸过一次,跟今天差不多!”
第一道天雷劈在避雷棍上。紫光沿着棍身炸开,被灵能隔绝符文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力,残余的能量沿着李铁柱的手臂蔓延到肩上,被他用散打站桩卸力的方式硬扛了下来。他整个人在房顶上金光闪闪地站了片刻,运动服外套被电得冒起了淡淡的焦味,但他纹丝没动,只是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全场穿越者愣了半息,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方大厨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锅铲,锅铲柄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
“你还行吗?要不要换人?”
“换谁?你上来替我扛天雷?”
“我就问问。你要是不行,就打个手势。我把梯子搬过来。”
李铁柱没理他。第二道天雷已经下来了,他调整了棍子的角度,用更小的接触面去迎雷。
天劫持续了不知多久。每一波雷都精准地劈向情绪最激动的穿越者,但每一次都被李铁柱的避雷棍挡在半空中。他站在房顶上,把散打教学里最枯燥的基础站桩——双腿微屈、重心下沉、脊柱垂直、肩背放松、气沉丹田——用到了极致,硬生生扛下了所有雷击。最后几道雷他已经闭着眼在打了,凭听雷声和空气里的电流嗡鸣判断方向,一棍一棍劈回去。苏瑾说那天他站在房顶上的样子,跟她上辈子在银行柜台后面看到的最冷静的客户一模一样——那种面对压力时骨子里的镇定,挡在玻璃窗里面的人和挡在房顶瓦片上的人,用的是同一套站桩。
当晚劫雷散去之后,顾归在地下室里重新整理因果线数据。他发现天劫误触发的频率之所以突然飙升,不是因为天道系统变得更敏感了,而是因为某种更大规模的能量波动正在从天元大陆深处向外扩散——能量波动的源头,就在归去来兮楼地下室的符文阵图正下方。第二天一早,他把沈归约到大堂角落,把那本旧笔记本和这段时间地下室的阵法观测记录一起摊在桌上。沈归翻着纸页,沉默了很久。
“天道系统不是敌人。它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自动程序,有人把它设定成了‘清理穿越者’,但它不知道自己在伤害谁。如果能直接跟天道谈判——用它的规则、它的语言、它的逻辑——把这些被误触发的天劫一次性全部解除,那些被劈焦的白菜就算没白死。”
苏瑾从账册里抬起头:“那我们需要什么?一份法律意见书。递交对象——天元大陆因果系统管理员。”
“天道不看你写的法律文书。”
“它上次看了。合欢宗那个案子,我在合同末尾加了一条‘本合同以天道为见证’。天道不仅看了,还在合同副本上留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灵能印记——代表它承认合同有效。我已经测试过两次了,两次都有印记。天道不仅能读契约,它还对格式有偏好——段首不空格,落款盖灵力章,它都会多看一阵。天道喜欢格式规范的文本。”
顾归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那好。我们就跟天道打一场官司。不飞升、不渡劫、不打架。用法律服务。”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去请白鹤真人——我们需要一个出庭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