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槽大会的余波比顾归预想的要大。林知意的节目播出后,传音玉简的留言板上钉满了听众反馈,最热门的一条只有八个字——“合欢宗那个账本,绝了。”
三天后,合欢宗的人真的来了。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修,筑基初期,穿一身藕荷色纱裙,长相是标准的仙门美人——眉眼精致,气质出尘,但眼眶下挂着两团熬夜过度的青黑,手里攥着一卷厚得能当砖头的账册。她站在旅店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来,大红蹲在巷口晒太阳,斜眼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绕了整整半个圈才敢靠近门槛,连尾羽都没抖一下。
“请问,”她的声音小到几乎被前台的算盘声盖过,“这里是不是可以帮忙看账本?”
苏瑾从前台后面站起来,扶了扶金丝边眼镜:“我就是。请坐。账本带了吗?”
柳姑娘把账册放在柜台上。苏瑾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三行就把账册合上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皮筋从手腕上撸下来绑好头发——这根皮筋是她从原来世界带过来的最后一根,平时舍不得用,只有需要长时间打算盘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我先问几个问题。第一,你们宗的账是谁记的?”
“大师兄记了前半本,他闭关之后我接着记的。”
“你以前记过账吗?”
“没有。我是筑基之后才被调去管内务的。之前我是负责给长老们端茶送水的。”
苏瑾把账册重新翻开,指着第一页第一行让她念。柳姑娘低头念道:“灵石收入,若干。灵石支出,若干。结余,若干。”苏瑾把账册翻到下一页,还是“若干”。再下一页,还是“若干”。整本账册从头翻到尾,所有数字都是“若干”。
“所以你们宗今年的总收入是若干,总支出也是若干,结余还是若干,”苏瑾把账册合上,“你们这个账本,放在我们原来那个世界的银行里,柜员看了会报警的。”
“什么是报警?”
“就是叫捕快。”苏瑾重新翻开账册,用毛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借方”,右边写“贷方”,“这是借贷记账法。第一步,把所有收支重新分类。第二步,按时间顺序录入。第三步,做试算平衡——借方和贷方不平,就说明账有问题。你们宗有多少笔收支?”
“大概三百多笔。”
“三百多笔。每笔都要重做。不过不用怕,我带你过一遍。”苏瑾把毛笔递给她,“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临时助理。这份账本做完之前,你欠归去来兮楼的咨询费按工时计算,可以用灵石支付,也可以用劳动抵扣——旅店后厨最近缺洗碗工。”
方大厨从厨房里探出头:“不缺!我自己洗!”
“你洗的碗上有油。”
方大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大红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其幸灾乐祸的咕咕。
柳姑娘接过毛笔,用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语气说了声好。当天下午,苏瑾带着她把合欢宗近半年的账目从头到尾重做了一遍。每一笔“若干”都被拆开、核对、重新归类。柳姑娘从一开始连“借方”和“贷方”都分不清,到能自己独立完成一笔采购分录,用了两个时辰。期间方大厨过来送了两次茶,第一次送来的时候柳姑娘正对着“灵石灯油采购单”发呆,方大厨看了一眼单子说“这灯油价格比我们火锅底料的辣椒油还贵,你们宗的灯是拿金丹点的吗”,柳姑娘想了很久,然后默默在单子旁边标注“疑似虚报”。第二次送茶的时候,苏瑾正在教她怎么用试算平衡找错账,柳姑娘自己查出三笔对不上的灵石支出,激动得差点打翻茶杯,被大红用翅膀及时按住。
傍晚时分,账本终于做完了。柳姑娘捧着那份重新整理过的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笔收支都有明确的日期、金额、用途和经手人,借方和贷方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完全平衡。她抬头看着苏瑾,用一种极其真挚的语气说:“苏先生,我以前觉得修仙就是打坐、炼丹、御剑飞行。今天我才知道,做账比修仙难多了。”
“做账不难,”苏瑾把算盘归位,“难的是让不做账的人相信做账有意义。你回去之后,你大师兄可能会问你为什么要把账做这么细。你就告诉他——因为若干不是数字。若干是窟窿。”
“他要是听不懂呢?”
“那你就给他看我做的这份账本。他看到最后一页的结余数字和第一页的总收入对不上,自然就懂了。如果还看不懂,那就是装的。”
柳姑娘把账本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苏瑾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她站直身子,用一种鼓起了全部勇气的音量说了一句让整个旅店大堂都安静了的话:“苏先生,我决定了——我不想修仙了。我想学会计。真正的会计。”
苏瑾把皮筋从头发上解下来套回手腕上:“明天早上来找我。第一课——固定资产折旧。用你们宗门口那盏灵灯做案例。那盏灯已经烧了快十年了,从来没做过减值测试。”
两天后,合欢宗大师兄亲自登门了。姓贺,筑基后期,穿墨绿色锦袍,长相斯文,进门的时候面带微笑,态度客客气气,身后还跟着两个外门弟子,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摞账册。他把账册往苏瑾桌前一放:“苏先生,这些是我们宗上个月的采购凭证。师妹说你在帮我们重新理账,我觉得挺好——账目嘛,越清楚越好。你看有什么需要核对的,尽管问我。”
苏瑾翻开第一本凭证册。第一页是采购灵石灯油的单子,写着“灯油五十斤,计灵石一百块”,下面有卖家签字和合欢宗的收货章。她翻到第二页,还是灯油,还是同一个卖家,还是同样的数量和单价,日期和第一页隔了三天。她又翻了几页,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笔同样数量、同样单价的灯油采购记录。
“你们宗有多少盏灯?”
“大概五六十盏吧。”
“五六十盏灯。三天买一次灯油,每次五十斤。一个月买十次,就是五百斤灯油。一斤灯油能烧多久?”她把账册翻到柳姑娘新做的那份采购记录对比表,“正常的灵石灯油,一斤能烧六个时辰。五百斤灯油能烧三千个时辰,也就是一百多天。你们一个月买的灯油够烧小半年。你们宗是不是有个地下仓库专门囤灯油?”
贺师兄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卖家那边有活动,买十送一,我就一次性多囤了些。反正灯油又放不坏。”
“买十送一。好——卖家联系方式给我。我们旅店最近也想装几盏灵灯,正好需要大量采购。”
“卖家是流动商贩,这段时间不在城里。”
“你刚才说多囤了一些。囤货还在仓库吗?我想看看实物,确认一下品相。”
贺师兄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但被身后捧账册的外门弟子的一个细微动作打断了——那个弟子用脚尖轻轻碰了他后脚跟一下。贺师兄的肩膀极其轻微地垮了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退了。灯油款,还有一些其他的,我都退。”
苏瑾把笔搁在账册上,声音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语调:“退多少?精确到个位数。”
“你能查出来的,全部退。”
“好。那我再确认一项——你们宗上次采购的那批灵石灯油,发票上写的是‘灯油’,没有写灵能参数。据我所知,市面上有两种灯油——一种是可以重复灌注的高品级灯油,另一种是一次性的普通灯油,前者单价是后者的好多倍。你买的是哪一种?”
“一次性的那种。”
“普通灯油的单价和高品级灯油差这么多,你的采购单价是按高品级灯油报的。中间的差价,你打算什么时候退?”
贺师兄没有说话。柳姑娘在旁边用毛笔在账册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放下,用一种她前几天还完全不具备的镇定语调说:“大师兄,这笔差价我帮你算好了。按每月采购十次、每次虚报一半差价来算,三个月下来总共多报了一千多块灵石。这个数字我已经写在今天的对账单上了。你要不要核对一下?”
贺师兄转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卷还没翻开的账册从桌上拿起来夹在腋下,站起来朝苏瑾微微点了下头,带着两个外门弟子安静地走了。他走出旅店大门的时候,蹲在巷口的大红用尾羽在他袍角上扫了一下,像是在盖一个“已阅”的章。
柳姑娘坐在前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的墨已经半干了。她低下头看着账册上那行数字——那是她人生中第一行亲手算出来的假账差额。苏瑾从她手里把毛笔抽出来放进笔洗里涮干净挂在笔架上,然后把她刚才记的那张对账单收进文件夹里。
“刚才那笔差额,算得很准。”
“我用的就是借贷记账法。”
“我知道。就是贷方科目写错了一个字——你写的是‘应退灵石’,标准科目应该是‘其他应收款’。把这个改了,明天拿过来给我签字。”
柳姑娘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大红从门缝里挤进来,用爪子把一个碟子推到前台桌角——碟子里是方大厨刚炒好的五香花生米,每一颗都裹着均匀的粉末,在暖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苏瑾低头看了看花生米,又抬头看了看大红。大红别过头去,用一种“我只是刚好把碟子推到这里”的眼神看着天花板。
当天深夜,苏瑾把合欢宗的全部档案整理归档。她在卷宗封面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了几个字——“编号:H-002。风控漏洞:灯油采购缺乏验收。处理结果:采购差价已追回,内部控制制度已建立。备注:柳姑娘本学期成绩——借贷记账法:优秀;固定资产减值测试:优秀;假账识别:优秀;自己动手算出差额:额外加分。她在卷宗末尾的空白处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在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更小的字——“大红把最后一碟花生米留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