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成功让归去来兮楼的财务状况从“濒临倒闭”升级为“勉强能活”,但顾归还没来得及把地下室里那块白板上的经营数据更新完,新的问题就来了。这次的问题不是菜,不是肉,不是许可证,不是排队的人太多把巷口堵了导致隔壁天工阁掌柜投诉——投诉信是苏瑾处理的,她给天工阁掌柜开了一张“永久VIP卡”,持卡人享受优先入座权和每月免费续汤一次,掌柜当场把投诉信撕了,还顺手在旅店充了十块灵石的会员储值。
真正的问题是那位退休大爷。大爷姓周,穿越前是某地级市重点中学的数学老师,教了三十五年书,带过十几届高三,最得意的学生考上了清华数学系。穿越之后他穿成了天元大陆一个三流仙门的外门杂役,每天的工作是扫地、劈柴、给内门弟子的灵兽喂食。他已经六十岁了,不想修炼,不想逆天改命,不想跟任何人打架。他唯一想做的事是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养老,但他那个杂役身份每天要干六个时辰的体力活——换算成地球时间是十二个小时,比他上辈子带高三的时候还累。他来归去来兮楼住了几天,每天准时下来吃早饭,点一碗白粥配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本从旅店书架上翻出来的旧书,吃完之后帮忙收拾桌子,然后回房间继续看书。苏瑾给他办了旅店第一张长期住宿卡,房费打七折,早餐免费送一个茶叶蛋——茶叶蛋是方大厨用火锅汤底的红茶包煮的,周大爷说味道不错。
但养老毕竟需要收入,周大爷的灵石快花完了。他找到了顾归,说自己可以付房费,但需要一份工作——不用给太多钱,管吃管住就行,体力活也能干。顾归用数据分析眼扫了一下他的属性面板,发现他有一个极其罕见的天赋:逻辑思维满值。这个天赋在修仙界几乎毫无用处,因为修仙界不讲逻辑,讲的是悟性、根骨和机缘,但满值的逻辑思维如果用在教育上效果拔群——尤其是归去来兮楼隔壁那条巷子里每天都有好几个学龄儿童在街上乱跑,他们的父母都是坊市的商贩和散修,没时间教,也请不起私塾先生。
“周老师,”顾归把数据分析眼关了,扶了扶眼镜,“我不给你安排体力活。你的价值不在体力。你是特级教师,教了三十五年书,最得意的学生考上了清华。我让你去扫地劈柴,那是浪费教育资源。你该干的活是教书。”
“教谁?修仙界的小孩又不考高考。”
“不考高考,但修仙界的小孩也有需求。乘法口诀——整个天元大陆没有人会教乘法口诀。修仙界的算术全是用灵力心算,效率低,容易出错,而且没有标准化的计算体系。你只要教会他们背九九乘法表,以后坊市里所有商铺的账房效率至少提升百分之三十。这是刚需。”
周大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摘下老花镜在袖口上慢慢擦拭,把镜片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擦干净——那不是真的雾气,是他在医馆里躺了两天之后被送到这家旅店来,第一个晚上坐在二楼窗边看巷子里那棵老槐树时眼眶里泛起来的东西。他上辈子教了三十五年书,退休那天全班学生给他送了一束花,他站在讲台上说“以后你们就是社会的人了,老师不在了也要好好学”。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站上讲台了,结果在这个修仙世界里,有人跟他说“你的价值不在体力,在教书”。
“行,”他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但我有一个条件——我不教修仙。我不懂那些灵根、功法、炼丹术。我只教数学。算术、几何、代数——这些东西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另外,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教材是什么,所以我自己编。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需要重新熟悉一下这边的算筹和计数法。”
顾归从口袋里掏出三块灵石放在桌上:“这是预付工资。教材的事我帮你想办法,归去来兮楼附属小学目前只有一个学生,但你开班之后人数应该会涨。教室暂时用旅店大堂——早上大堂没客人,桌椅现成。”
当天下午,方大厨把大堂角落里的两张旧桌子拼成了一张讲台,苏瑾用账册纸给每个座位编号——从一号到十号,每个座位前面放了一块木板当课桌,木板上贴着她亲手写的姓名牌。顾归在巷口的老槐树上挂了一块新写的木牌——“归去来兮楼附属小学·数学启蒙班·免费试听·不限年龄”。字依旧是歪歪扭扭的,但木牌旁边多了一行更小更整齐的字——“前五名送茶叶蛋一个”。李铁柱从后院搬来他练功用的沙袋当门挡,把巷子里窜进来的风挡住,免得吹跑孩子们桌上的草稿纸。
三天后,归去来兮楼附属小学正式开课。周大爷穿了件干净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两张旧桌子拼成的讲台前,身后挂着一块从地下室翻出来的旧黑板——那是上任房主留下的,上面原本画着半张残缺的符阵图,被顾归用湿布擦了三遍才擦干净。黑板上用粉笔工工整整地写着“第一课:九九乘法表”。粉笔是顾归用数据分析眼在天工阁的废料堆里找到的石灰石磨的,磨得不太均匀,写起来沙沙响,但字迹清晰。
底下坐着七个学生。最大的十三岁,是坊市里一个散修的儿子,已经炼气三层,能徒手劈砖,但两位数以内的加减法需要掰手指。最小的一个六岁,是周大爷自己认识的一个杂役家的小孙女,还没开始修炼,连笔都握不太稳,但会数数,能从一数到一百。中间还夹着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旁听生——大红。它蹲在最后一排的空地上,面前的课桌上没有草稿纸也没有笔,只有一碟方大厨早上刚炒的五香花生米。它说不上能听懂,但每次周大爷在黑板上写一个数字,它的冠羽就会跟着摆一下——数字越大摆得越快。
“今天我们不讲灵力运转,不讲功法口诀,”周大爷推了推老花镜,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9×9”网格,纵横各九格,每个交叉点都标着坐标,“我们讲乘法口诀。什么是乘法?乘法就是重复相加。比如说,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
“先生,”那个能徒手劈砖的炼气三层少年举手了,指节上还有昨天劈砖留下的红印子,“一三得三我懂。二三得六——三是二乘以一点五,四是二乘以二,五是二乘以二点五,六是二乘以三。”
“不是那么算的。用口诀。”
“口诀太慢了。我用灵力心算,一口气能算到一百。”
“那口算‘七乘以八’。”
少年沉默了一息、两息、三息——周大爷在老花镜后面微微眯起了眼,他等了四十五分钟,就是为了看这个表情——然后少年说出了答案:“五十六。”话音刚落,旁边那个最小的小姑娘忽然举起手来,奶声奶气地背了半句“七八——”,后半句“五十六”被少年抢了先,她嘴巴瘪了瘪,但还是很用力地把整句口诀念完了。
周大爷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时间”。他把炼气少年和六岁小姑娘的答题时差精确到息——修真界没有秒表,但他用自己编的计时口诀在脑子里默默计数,然后画了一条对比线。“你用灵力心算花了三息,她用乘法口诀花了五息。但你的灵力心算需要炼气三层的修为支撑,她没有任何修为。如果你们两个同时算一个月的灵石收支——假设每天花三块灵石,一个月三十天——你用灵力心算要算三十次加法,她用口诀只需要‘三三得九,加个零’,瞬间就能告诉你九十块灵石。灵力是天赋,口诀是工具。天赋有上限,工具没有。”
能徒手劈砖的少年盯着那条对比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面前草稿纸上的灵力算法全部划掉,翻到新的一页,用炭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抄下了九九乘法表的第一行——“一一得一”。
坐在第二排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尖在草稿纸上描九九表,纸上的格子是她自己用炭笔打的,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对得很齐。她写到二三得六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问了句让整个教室安静了两息的问题:“三三得九,三四十——十二?”周大爷在讲台上站直了身子,粉笔停在黑板上,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弯起来。他带过十几届高三,这道题他听了无数次,但在这个修仙世界里还是第一次有人问。
“对,三四十不是九,是十二。你比先生反应还快。”
小女孩低头继续描她的格子,嘴角翘起来,铅笔在纸上用力地摁出了一个小凹痕。大红在最后一排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慵懒的咕咕——它刚吃完最后一颗五香花生米,正用爪子把空碟子往桌沿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抖了抖翅膀,用翅膀尖在沙袋上敲了两下,像是敲钟下课。周大爷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已经爬到老槐树梢头的太阳,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明天早上同一时间,我们学除法。”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除法就是分组——比如你有十二颗灵石,四个人分,每人得几颗。这句话的答案,明天告诉我。”
学生们呼啦啦散了。炼气期少年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歪歪扭扭的九九表草稿,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三七二十一”。小姑娘牵着爷爷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巷口走,每跳一步嘴里就蹦出一个口诀。周大爷坐在讲台上,用抹布把黑板擦干净,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他上辈子教了三十五年书,最得意的学生考上了清华。这辈子第一堂课只有七个学生,其中一个还是一只五阶赤焰鸡。但那个问出“三四十不是九”的小姑娘让他觉得,这堂课比他上辈子任何一堂公开课都更值。
当天傍晚,巷口公告栏上多了好几张新的留言条。一张是炼气少年的父亲写的——“我儿子回家之后背了一晚上的乘法口诀,把我们家账本上的每一笔收支都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之后他发现我上个月多收了三块灵石。谢谢先生。”另一张是小姑娘的爷爷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极其用力——“我孙女今天回家之后一直在数路边的石头。她说要把石头分成四堆,每堆一样多。以前没人教过她数数。谢谢。”
最后一张留言条是白鹤真人写的。他骑着灵鹤路过巷口时看到了木牌,出于好奇旁听了半堂课,回去之后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了几行字,让灵鹤叼过来钉在公告栏上——“数学启蒙班形式新颖,乘法口诀实用性强。建议将此法推广至妖兽保护协会内务部门,以提高灵石结算效率。另:赤焰鸡旁听,是否需为其配备专属课桌?——白鹤真人。”
周大爷把三张留言条一张一张收好,夹进他上辈子从地球带过来的一本旧笔记本里。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夹满了学生写的卡片、教务处的通知和高考成绩单的复印件。这是他在天元大陆收到的第一批家长反馈,纸很粗糙,字迹也歪,但他把每一张都抚平折角之后夹进了本子最厚的那一页。苏瑾在账册里更新了附属小学的收支明细——今日教师工资已发放,教材成本为零(黑板是地下室旧物,粉笔是废料自制),旁听生大红的花生米消耗计入教学耗材。林知意把今天课堂上那段“三四十不是九”的对话录成了音频,放在下期节目的末尾当彩蛋,标题叫“整个修仙界第一次有人问出这个问题”。李铁柱把教室的桌椅恢复原位之后,拿粉笔在沙袋上新写了几个字:“下堂课学除法。大红敲钟,我来点名。”大红从后院踱出来,蹲在沙袋旁边歪着头审视他写的字,片刻之后用爪子推开沙袋,在自己的课桌上重新趴好。
当晚,顾归站在地下室的白板前,把“附属小学”和“麻辣火锅”之间连了一条线。线的标签写的是——“教育+餐饮:构建社区生态闭环”。方大厨端着砂锅推开门缝看了一眼他画的那条线,表示完全看不懂,但砂锅里新熬的骨头汤正冒着热气。他想说的是:“明天早上给周大爷煮两个茶叶蛋——他今天站了整整一堂课,嗓子都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