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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爱慕(三)

日落余晖下的我们

屏风后的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菱形,落在交握的手上,像撒了把碎钻。祁砚秋的呼吸还带着点发颤的热,沈鹤临能清晰地数着他腕骨处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撞得自己指尖发麻。

“刚才老木匠说,”沈鹤临的声音有点闷,被屏风外的风刮得散了些,“他刻那对‘比翼’的时候,特意在翅膀里嵌了朱砂。”

祁砚秋低头,看见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忍不住用指腹蹭了蹭:“知道为什么嵌朱砂吗?”

沈鹤临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那双总是显得清冷的眸子,此刻像盛了揉碎的星光,连瞳仁里映出的屏风花纹,都软得发暖。

“老木匠说,”祁砚秋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飞了什么,“朱砂是养魂的,嵌在木头里,能让这对鸟‘活’得久些。就像……”他顿了顿,指尖滑到沈鹤临的掌心,轻轻勾了勾,“就像把心意藏在画里,藏在日子里,能留得久些。”

屏风外传来周老的咳嗽声,夹杂着老木匠的笑:“俩小子躲哪儿去了?茶都凉了——”

祁砚秋拽着沈鹤临往屏风后缩了缩,两人贴得更近,肩膀抵着肩膀,能感受到对方衬衫下温热的体温。沈鹤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画室见他时,他正趴在画架上改画,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也是这股干净又清冽的味道。

“说起来,”沈鹤临忽然笑了,指尖点了点祁砚秋的胸口,“你上次给《初雪》补的那笔暖黄,是不是偷偷加了金粉?”

祁砚秋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被你发现了?我以为混在赭石里看不出来。”

“骗谁呢,”沈鹤临哼了声,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软,“那天阳光斜着照进来,画里的雪粒子闪得像星星,傻子才看不出来。”

其实他不仅看出来了,还特意找了放大镜,对着那片暖黄看了半宿。金粉细碎地嵌在颜料里,像谁不小心撒了把星星进去,明明是冷调的雪景,却透着股捂不化的暖。

屏风被推开一条缝,墨墨的绿眼睛探进来,看见两人凑在一起,“喵”了一声,尾巴尖扫过祁砚秋的裤脚。

“被发现了。”祁砚秋笑着揉了揉沈鹤临的头发,率先走出去。

沈鹤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所谓的“留得久些”,大概就是这样吧——你补的金粉,我藏的朱砂,他刻的木鸟,都在时光里慢慢发着光,不用刻意记起,也不会轻易忘记。

茶室里,老木匠正拿着放大镜研究那对木雕小鸟,周老坐在旁边,慢悠悠地沏着茶。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茶盏里投下细碎的光斑,祁门红茶的香气漫开来,混着木头的沉香,暖得让人犯困。

“来,尝尝这个,”周老推过两杯茶,“去年的雨前龙井,鹤临带来的,说是他爸寄的。”

沈鹤临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忽然想起父亲寄茶时附的纸条:“听说小祁老师总熬夜改画,让他多喝点,败火。”当时觉得父亲多事,现在看着祁砚秋捧着茶杯小口喝着,嘴角沾了点茶沫,忽然觉得,这些细碎的惦记,原来都带着温度。

老木匠忽然拍了拍桌子,指着那对“比翼鸟”:“你看这翅膀的弧度,是不是跟他俩第一次合作的《双生》里那两棵树一样?”

沈鹤临凑过去看,果然,木雕翅膀的弧度,和画里两棵交缠的香樟枝桠几乎重合。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画大幅作品,为了树干的缠绕角度吵了三天,最后祁砚秋趁他睡着,偷偷改了笔,把他画的直挺挺的树干,改成了微微向右侧倾斜的弧度,正好能接住他画的那枝斜伸过来的枝桠。

“当时你还气哭了,”周老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揶揄,“说他篡改你的‘心血’,结果第二天自己加了片缠绕的藤蔓。”

沈鹤临的耳尖发烫,抢过那对木鸟:“谁说我哭了?那是颜料进眼睛里了!”

祁砚秋在旁边低笑,指尖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他的手背:“是是是,颜料进眼睛了,哭得打嗝,还把调色盘扣在了我画的云上面。”

“祁砚秋!”

茶室里的笑声惊动了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撞得窗棂轻响。沈鹤临看着祁砚秋眼里的笑意,看着老木匠手里的放大镜,看着周老茶杯里晃悠的茶叶,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原来爱慕从来不是突然的惊雷,是藏在金粉里的光,是混在茶里的暖,是吵架时扣在对方画纸上的调色盘,是多年后想起,还会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瞬间。

老木匠忽然把木盒推到两人面前:“这对鸟,送你们了。”他指了指鸟的脚环,上面刻着极小的字,“一个‘临’,一个‘秋’,刻的时候特意留了点木茬,戴着戴着就光滑了,像日子似的,磨着磨着就顺了。”

沈鹤临拿起刻着“临”字的那只,指尖抚过粗糙的木茬,忽然想起祁砚秋第一次给自己改画时,铅笔在纸上留下的生硬线条,如今再看他的画,笔触温润得像浸过温水,原来“磨顺了”的,不只是木鸟,还有彼此的棱角,和藏在棱角下的心意。

祁砚秋拿起另一只,指尖在“秋”字上轻轻敲了敲,忽然抬头看向沈鹤临,眼里的光比茶盏里的光斑还亮:“老木匠说得对,日子嘛。”

沈鹤临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是啊,日子嘛。

不用轰轰烈烈,不用惊天动地,就这么藏着点小心思,带着点小摩擦,把金粉撒在画里,把朱砂嵌在木里,把彼此的名字刻在能摸到的地方,慢慢磨,慢慢过。

窗外的阳光正好,墨墨趴在窗台上打盹,尾巴尖随着呼吸轻轻晃着。茶室里的茶香漫出来,混着木头的沉香,像一首没写完的诗,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沈鹤临看着祁砚秋眼里的自己,忽然明白,所谓的爱慕,不过是两个人一起,把“我”和“你”,过成了越来越像“我们”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老木匠说的“留得久些”吧——不是刻在石头上的誓言,是落在生活褶皱里的、带着温度的碎片,捡着捡着,就凑成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