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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爱慕(一)

日落余晖下的我们

苏州的雨总带着点缠绵的意,淅淅沥沥打在老院的瓦上,像谁在轻轻敲着琴键。沈鹤临坐在茶室的窗边,看祁砚秋蹲在廊下调试射灯。他穿件米白的薄毛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灰,却在抬臂时,让灯光在那道浅疤上投下细碎的影——那是当年为了抢回被风吹走的画稿,被墙头的碎玻璃划的。

“沈老师,周老说让您过去看看《双生》的展签。”小李抱着摞宣传册经过,脚步在积水里踩出轻响,“他说您写的‘共生’两个字,比小祁老师的硬气多了。”

沈鹤临笑了笑,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茶是周老珍藏的碧螺春,沸水冲下去时,卷着白汽浮上来,像团小小的云。他走到祁砚秋身边时,对方正好直起身,后腰的弧度绷得紧,是常年弯腰画画落下的毛病。

“又在跟光较劲?”沈鹤临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雨珠,指尖触到毛衣下温热的皮肤,像触到团暖烘烘的棉。

“这光太锐,”祁砚秋皱眉,指着《双生》里交缠的枝桠,“照得纹路像刀刻的,少了点绕的柔。”他忽然抓住沈鹤临的手,往灯控器上按,“你试试,你调的光总带着点软。”

两人的手交叠在开关上,沈鹤临的指尖被他掌心的薄茧蹭得发痒。他轻轻旋动旋钮,暖黄的光渐渐柔下来,画里的香樟枝桠仿佛真的在雾里摇晃,纠缠的地方晕出层淡淡的金,像藏着说不出的话。

“你看,”祁砚秋的声音里带着笑,气息拂过沈鹤临的耳廓,“我说吧。”

墨墨不知什么时候从航空箱里钻了出来,蹲在画框下“喵”了一声,绿眼睛里映着画里的光,像颗浸了暖的琉璃。王婶端着点心过来,看见这场景,故意咳嗽两声:“年轻人,注意点,周老在茶室看着呢。”

沈鹤临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抽回手,却被祁砚秋在掌心轻轻捏了捏,像在偷藏个秘密。

傍晚雨停时,周老让他们陪他去平江路走走。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侧的红灯笼,像条淌着暖的河。有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群孩子,老师傅舀着糖稀,在青石板上画出只展翅的鹤,引得孩子们惊呼。

“像不像你画的那只?”祁砚秋碰了碰沈鹤临的胳膊,指着糖画,“翅膀的弧度都一样。”

沈鹤临想起去年画的《鹤归》,画里的鹤正掠过长沙的老巷,翅膀下藏着个小小的人影。当时祁砚秋说“这鹤眼里有光,像在找什么”,原来他早就看懂了——那光里藏着的,是想归巢的念。

周老买了只糖鹤,递到沈鹤临手里:“尝尝,跟你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又让老师傅画了只秋雁,塞给祁砚秋,“你爸当年最爱吃这个,说甜得能润笔。”

两人举着糖画往前走,糖稀在指尖慢慢化开,黏糊糊的像扯不断的线。沈鹤临舔了舔指尖的甜,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花园,祁砚秋递给自己的那支画笔,笔杆上也沾着点糖渍,是他刚吃过糖画留下的。

原来有些甜,从一开始就缠上了。

走到巷尾的石桥上,周老忽然停下,指着水里的灯影说:“你们看,光和影缠在一块儿,才好看。”他转头看沈鹤临,眼里的光像浸了水的墨,“小临,当年你爷爷总说‘爱慕这东西,就像画里的光和影,看着是两物,其实早缠成一团了’,现在懂了吗?”

沈鹤临的心跳漏了半拍,糖鹤的翅膀在手里微微发颤。他看向祁砚秋,对方正低头看着水里的影,糖雁的翅膀沾了点水汽,像蒙上了层雾。察觉到他的目光,祁砚秋抬起头,眼里的笑像被灯笼染过,暖得发烫。

“懂了。”沈鹤临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回到老院时,布展队的人已经收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射灯还亮着,把《初雪》照得像真的落了雪。祁砚秋去关射灯,沈鹤临站在画前,忽然发现画里的两个少年,手其实是悄悄牵着的,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相扣的指尖。

当年画的时候没在意,现在看来,竟是藏得这样深。

“在看什么?”祁砚秋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搁在发顶,“脸这么烫?”

“在看某人当年的小心思。”沈鹤临转过身,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递手套就递手套,非要把自己的也塞过来,怕我冻着?”

“怕你不好意思。”祁砚秋低笑,伸手擦掉他嘴角的糖渍,指尖的温度烫得沈鹤临往后缩,“就像现在,明明喜欢得紧,却非要嘴硬。”

沈鹤临的耳尖红透了,却仰头迎上他的目光:“谁嘴硬了?”

“你。”祁砚秋的声音越来越低,鼻尖蹭过他的唇,“就像现在,明明想亲我,却非要瞪我。”

墨墨在旁边“喵”了一声,像是在抗议被忽视。沈鹤临笑着推开他,却被牢牢按在怀里。院子里的射灯不知何时暗了,只有月光漫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双生》的画布上,像两棵纠缠的树,根在土里缠,叶在风里绕。

“沈鹤临,”祁砚秋的呼吸烫得像火,“我喜欢你,从递手套那天起,就没停过。”

这不是第一次说“喜欢”,却比任何一次都要重,像块浸了月光的玉,砸在沈鹤临的心上,漾开层层叠叠的暖。他想起那些藏在画里的鹤与雁,藏在糖画里的甜,藏在雪地里的牵手,原来都是爱慕的形状,早就绕成了团,解不开,也不想解。

“我知道。”沈鹤临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我也是。”

月光穿过香樟叶,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远处的平江路传来零星的笑声,混着风吹过灯笼的轻响,像首温柔的催眠曲。

沈鹤临靠在祁砚秋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松烟香,忽然明白,所谓的爱慕,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是藏在糖画里的甜,是缠在指尖的糖稀,是画里悄悄牵着的手,是此刻月光下,两团再也分不开的影。

像周老说的,光和影缠在一块儿,才好看。